当最后一缕阳光被月华吞没,原本明亮的海底变得昏暗而寂静。远处响起了鲛人的歌声,为这突然暗下来的世界更增添了一分神秘。渐渐的,一颗两颗接着是成片的夜明珠骤然亮起,黑暗的海底被缓缓点亮,显露出与白日不一样的色彩。
成群结队的鱼群在珊瑚丛间嬉闹,就连发光水母也在慢悠悠游荡。海龟、鳐鱼更是悠闲自在。水晶宫在夜明珠的照耀下呈现出它原本的样貌——庄严又神秘。
那是海底的奇迹。
东海龙宫里最有名的地点还要属望月台。但望月台并非龙宫的最高处,台面由半透明的月光石铺就,站在上面看隐约可以看见幽暗的深海中飘过的鱼群和发光的海藻,这里是离龙王的寝宫最近的地方。台边并无栏杆,取而代之的则是九根盘旋而上的螭龙玉柱。龙首高昂,每条龙口中都含着颗明珠,其散发着柔光,且会随着天上的明月的变化而变化,月盈则光满,月缺则辉微。柔光洒在台面上,印出了斑驳的影子。
台上不远处摆着张玉榻,白色人影倚在榻旁,周围已经空了几个酒坛子。那人头发披散在身后,穿着白色中衣,领口散开,厚实的胸肌半遮半掩,上面隐约有着水渍。那额间锐利、完美的龙角昭示着主人的身份——东海龙王敖光。
此时他手中还拿着半坛千岁寒,周围都散发着凛冽的酒香。他目光有些迷离,双颊带着点酡红,显然已经醉了。他抬头仰望着天上的明月,说来也巧,今晚刚好是月圆之夜。那月光透过海面,倾泻而下,与那九天银河遥遥相对。
敖光再次饮了口酒,由于喝的太急,部分没来得及咽下的酒水顺着下巴流淌,打湿了衣襟。他把手中的酒坛狠狠扔在地上,顿时四分五裂,溅起的碎片划过他的脸侧,渗出了点点血迹。他喘着粗气,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墨色的圆瞳变成了金色的竖瞳。
“骗子。”
“骗子!骗子!骗子!”
骂到最后,那声音渐渐变得有些哽咽,敖光双手覆面,点点水光透过指缝变成细密的小水泡最后与海水融合。没有生物敢靠近那道身影,更不敢惊扰到他。鲛人的歌声依然回荡在海底,空灵动听得和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听到的一样,只是那个时候的他还不曾明白,有些人的温柔,竟比冷漠还要残忍。
一千三百年前,敖光还是条未成年的小龙,彼时才刚五百岁还是太子的他出门历练却遭遇埋伏,重伤之下变回了原身。小龙的鳞片是银白色的,此时因为受伤而变得黯淡无光。他拖着无力的身体缓缓朝一旁的草丛爬去,他身上有着浓重的血腥味,若是不隐蔽起来随时有丧命的危险。
但他刚爬进草丛,费尽力气把尾巴藏好就听到了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敖光屏住呼吸,谁知道那脚步声恰好就停在了他藏匿的草丛里。
少昊本是下凡处理作恶的蛊雕的,路过此地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怕是蛊雕的余孽会卷土重来,因此打算一起解决。一路顺着血迹停在了郁郁葱葱的草丛前,刚伸手拨开草丛,迎面一道快如闪电的银色身影,紧接着感觉到手腕传来疼痛,低头看去正见一条浑身是血的小龙狠狠咬在他的手腕上。
一滴两滴的血迹滴落在地上,但少昊神色未变,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观敖光,见来人没有反应反而咬的更深了,甜丝丝的神血进入他的口腔,奇迹般地,他身上的伤口在愈合。
但紧接着敖光就感觉到从尾椎开始传来无法言语的疼痛,然后往上一直到脊椎骨,那种痛是从元神之上传来的,深入骨髓的剧痛。疼得他不得不松开了口,从少昊的手腕上掉落在地上,满地翻滚伴随着阵阵痛吟。少昊就这样蹲在地上看着敖光不断打滚,龙身体内浮现出一圈又一圈透明的金环——盘龙锁,专门用来锁龙族的。
少昊甩了甩刚刚受伤的手腕,伤口愈合,甚至连袖子上的血迹也消失不见。
“定。”
清越带着点冷意的声音从敖光头顶传来,然后他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软软地趴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忍受着抽筋拔骨的剧痛。刚要破口大骂就听到了又一声:
“静。”
龙口完全闭合,不能张开分毫。得,这回连声音都无法发出来了,金色的龙眼冷冷瞪着那人,少昊也没有理会他的怒视,只是伸手捡起了地上的敖光,那手指微凉但并未带来不适,就像玉石,清凉舒适,有效缓解了一些痛楚,但不多。此时因为被定了身,让他疼得连蜷缩起身子都做不到。
敖光静静趴在少昊的手心里,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天知道这是龙太子活这么大第一次这么狼狈。回到天宫,少昊就把敖光随手放在了御案一旁的软垫上,虽然不能动不能言但他的眼睛还可以观察周围的环境——这里好像是一间寝殿。但装扮看起来又不是那么的华丽辉煌,反而透着冷清孤寂之感。
敖光愣神间仙娥走了过来朝少昊行了礼:
“陛下。”
“嗯,去取治疗外伤的药膏来。”
“喏。”
……陛下?等等?哪个陛下?此时敖光忘了疼脑中一片空白呆立在原地。等少昊拿起药膏准备为他治疗伤势的时候就看到了敖光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眉头微挑但并未说什么,只是先把布巾用水浸湿拧干擦拭掉龙身周围的血迹,露出那些还在渗出血迹的伤口,之后才挖出一些药膏细细涂抹在那些伤口上,一边涂抹一边轻轻吹着气驱散痛楚,最后再缠上纱布。
因为伤口太多,所以纱布缠了满身,远远看去就像一只蚕蛹。少昊上完药之后不再管他,只是起身去净了手顺便解开了他的封口诀。敖光发现能说话了之后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剩下因为疼痛而发出抽气声。对于他来说,天帝是个什么身份,也是他一个小小的龙太子就能见的?还喝了他不少血。
他不会要灭我族吧?我刚刚还喝了他不少血,可是,我又不认识他,他也没说他是天帝啊,我这么个小人物哪里有资格见这样的大人物,不认识不是很正常吗?这天帝应该不会这么不讲理上来就要灭族吧?
敖光趴在软垫上一边抽气一边内心戏十足,但少昊也不打算再理他,又在御案前坐了下来处理那堆积如山的奏折。他的字迹是端正的楷书,处理政务的他神情专注,仿佛外界并不能打扰他一分一毫。寝殿分外寂静,阳光从窗棂照射进来,在地上打出了道道光束。他的侧脸在日光照射下眉眼显得有些深邃。
不过那位仙娥也只是喊了一声陛下,并没有说是哪位陛下,天界那么多大人物,万一不是那位呢?再说了,那位日理万机怎么会有空下凡还顺手捡了我,这也太巧合了吧……
敖光这样安慰着自己,抬眼看他看了良久才出声,少年的声音清亮带着点小心翼翼和试探:
“嘶……那个……我刚刚听仙娥叫你陛下,你……”
但是……全三界能被喊陛下的也只有生于鸿蒙长于混沌,开天地,定四时,分阴阳的那位了吧……
“你是……昊天上帝?”
少昊手中的笔停都没停一下,只是淡淡地应了声:
“嗯。”
事实证明,巧合这个东西往往发生在让你猝不及防的时候。这声回答让敖光的心顿时沉入谷底,之前的侥幸瞬间破碎了。
这次……怕是不能善了了……这也太荒谬了,我一个小小龙太子有什么资格面见天帝?而这一次见面,或许就给全族带来了灭顶之灾……
他不说话了,心里满是恐惧、悔恨和愧疚,一时间压过了身体上的疼痛。少昊也不是爱多话的人,因此寝殿内又恢复了安静,直到他听到了抽泣声从旁边传来,写字的手顿了顿,他放下了朱笔合上了奏折之后才偏头看向软垫上趴卧着的小龙,那双金色的眼中正源源不断掉着泪珠,这让他蹙紧了眉头。
“哭什么?”
陷入自己的情绪里的敖光冷不丁地被少昊突然出声吓了一跳,如果不是还不能动,那么少昊一定可以看见龙身颤抖一下。敖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一个劲儿抽噎着。
“嗯?”
这声带了点威严和探究的意味。
“……你能不能……嗝……别灭龙族……嗝……我愿意受罚……嗝……求你别动龙族……嗝……”
因为哭得太狠敖光打起了哭嗝,他还只是一条未成年的小龙,平时在东海被老龙王和龙母宠着,被龟丞相和虾兵蟹将们护着,性子活泼,还有点天真,哪里见识过这样的事?只要一想到龙族因自己而获罪就万分悔恨,这比杀了他还让人难受,连带着刚明白身旁人的身份而带来的畏惧。一时间身体像遭受了重击,张了张嘴再说不出话来,胸口一缩一缩地疼着,像有一只大手狠狠抓着心脏,连呼吸都带着痛意,惊惧万分。
少昊哪知道他脑子里的弯弯绕绕,被他哭得云里雾里,没理解这和灭龙族又是怎么扯上的关系。他指尖泛起金光,敖光身上的盘龙锁应声解开,回到了少昊的手心中。
“过来。”
盘龙锁的解开伴随着定身术的消退,那股深入灵魂的剧痛也瞬间消逝,敖光发现自己可以动了,但由于情绪激荡,身体软软的有点不听使唤。听到那声命令也不敢怠慢,强行控制着身体慢慢地乖乖爬了过去,把龙首搭在了少昊伸出来的左手手心里。少昊本意是想让敖光爬上自己的手心的,没想到他会做出灵宠的姿态,但少昊并未提醒只是屈指挠了挠他的下颌。
“刚刚,不还很凶么?”
少昊的举动让敖光忍不住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听到这样的问话眼泪也掉得更凶了,很快就在少昊手心里汇聚成了小水洼,他心神不定说不出话来自然不能回答少昊的问题。少昊见状则不解,刚刚还凶巴巴咬自己的小龙怎么能突然哭成这个样子。
而敖光当了这么多年的龙太子何时被这样对待过?在听到少昊这堪称“威胁”的问话之后悔恨、惊惧加上屈辱交织在一起,并且他还只是一条幼龙,自然哭得更凶了。当然,少昊并不能理解这样的感受,因为他不曾体会过这样的情感。敖光一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也不再试图去理解敖光为什么哭得这么凶了,只是平静问道:
“我何时说过要灭龙族?”
听到这问话敖光顿时愣住了,瞬间抬起头来,两只前爪搭在少昊手上原本的竖瞳也变成了圆溜溜的,双眼一眨不眨呆愣愣地看着少昊,只剩下泪珠在一颗颗往下掉。少昊看他这样表情,直接没绷住笑出了声:
“东海龙太子倒是个妙人儿。”
说完收回了手,甩掉了上面的泪珠继续批阅起奏折来。而敖光在原地呆愣了许久,把眼泪憋了回去试探性上半身爬上了少昊的腿,仰着头看他:
“你真的不灭龙族了?”
“嗯。”
“那你准备怎么罚我?”
少昊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了奏折:
“不必。”
“那你……”
“安静。”
那句“那你想怎么处置我”的话还没问出口就被少昊噤了声。一时间也不敢再问了,又有些委屈地回到了软垫上趴卧着,或许是受伤了太消耗精力,也或许是刚经历巨大的情绪变故,心绪起伏过大,所以他觉得有些累了。殿内很暖和,身下的垫子很软,少昊写字带来的“沙沙”声也很是催眠,于是,他看着少昊看着看着眼皮开始打架,他蜷缩起身子把龙首埋了进去睡着了。临睡前还在想,这天帝好像也不是传闻中的冷酷无情嘛。
待少昊批完奏折已经过去了很久,他放下朱笔揉了揉有些僵硬的后颈,回头看去就看到了这样的场景:
敖光睡得四仰八叉,露出柔软的肚皮,四只龙爪时不时轻颤一下,像是在梦里追逐着什么。鼻间随着呼吸还有个呼吸泡浮动,伴随着的还有轻轻的鼾声。少昊就这样看着他,其实他是认识这条小龙的,但没想过会在这个时候把龙带回天界。当时看到这条龙浑身是血,那颗左胸口跳动的心脏突然揪了一下,所以就带回来了。上盘龙锁是为了防止神血吸入过多会承受不住,损伤他的本源根基,用定身术也是因为乱动会对伤口进行二次伤害,之前上药龙身遍体鳞伤,还脱落了鳞片这都是二次伤害造成的。而用封口诀则是因为少年的声音处于变声期带着沙哑和别样的尖锐,对于喜静的自己来说有些刺耳。
敖光还小的时候曾在龙宫哭嚎过一次,声音大得把墙壁上的夜明珠都震掉了,只因他把龟丞相的一只玄孙逗急眼了,咬了他手指一口。很小的一件事,但每次都要被龙母拿出来和好姐妹们笑话一番,每到这时候敖光就会躲起来,听不见就当没发生过。
少昊伸手用指尖轻轻拨了拨那乱晃的龙尾上的鬃毛,敖光发出迷迷糊糊地“唔”的声音,少昊以为他醒了,手指一僵,但紧接着敖光就翻了个身,龙尾摇了摇,鬃毛尖轻扫过少昊的手腕内侧,继续睡了过去。
少昊看了他良久,才收回视线端起一旁的茶喝了一口之后拿出之前看了一半的古籍看了起来。敖光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日光西斜,这让他有些愣神然后记忆回笼,他被天帝少昊从凡间带了回去,还给上了药包扎伤口,而且自己咬了他也没生气,还答应不灭龙族,一时间感觉和做梦一样。
“醒了?”
他闻声抬头,少昊就在他不远处闭目打坐,显然刚刚的声音出自他之口。敖光没有回答,少昊睁开双目看向他:
“想吃什么?”
敖光眨巴着双眼看着他,显然还有些没回神,没有得到答案少昊也不恼,只是唤来了仙侍传膳。不多时仙娥如流水般端来一盘又一盘膳食,琳琅满目,种类繁多。虽说在龙宫用膳也是一顿摆上许多种类,但如此漂亮又精致的还是头一次见。神界和龙宫果然不一样。
“这些……我都可以吃吗?”
“嗯。”
仙娥们放下膳食便出去了,少昊并未留她们侍候布菜。他坐在桌前神色平淡,似是对这些早已习以为常。敖光爬上凳子,此时他已经回神了,两只龙爪搭在桌子上眼巴巴看着少昊:
“我……现在还不能变成人身。”
龙族伤重的时候会被迫变回原身,直到伤愈才可化形。少昊显然才刚意识到这一点。
“……”
少昊没有说话,只是看了那小小龙身一眼,之后做出了决定:
“过来。”
敖光有些不解,但还是乖乖爬到了少昊的腿上,少昊重新拿起筷子——属于敖光座位上的。
“想吃什么?”
敖光愣了愣才明白少昊这是要喂他,顿时感觉到脸侧有些烧,所幸现在是龙身也看不太出来。在龙宫除了很小的时候被龙母喂过饭之外再也没有被他人喂过膳食,这次还是学会了自己用膳之后头一遭。
……这么大了竟然还要被喂饭,简直奇耻大辱啊!
内心吐槽着,面上却很诚实。
“鸡肉、牛肉、鱼肉还有青菜。”
少昊依着他的回答把那些菜分别夹进了碟子里,然后才一口菜一口饭喂向他,中间甚至还会穿插着喂几勺汤羹防止噎住。敖光被少昊自然的动作再次震惊到,堂堂天帝竟然这么娴熟喂饭的吗?这和他的身份一点都不符吧?但他不敢问。毕竟伴君如伴虎,怕自己一句话不对又会给族里招致灭门之灾。
敖光被喂得肚圆实在吃不下了,少昊看他确实吃饱了才停住了继续喂食,开始用自己的膳食,也不去赶敖光,任由他在自己腿上趴着。少昊的口味比较清淡,因此他的喜好很容易被认真观察的人记住,比如趴在他腿上探头探脑的敖光。
原来他口味这么清淡的吗?
白龙歪了歪头看少昊垂着眼一口一口吃着饭菜。少昊用膳的姿态优雅,但并不影响进食的速度,不出半刻就用完了,在他咽下最后一口汤羹之后,仙娥又陆陆续续把碟子撤下。而敖光也从少昊的腿上下来在地上游走消食——刚刚确实吃的有点多,此时趴在地上更容易能看出那圆润的弧度。
“出去走走,跟上。”
“哦。”
少昊见他这样决定出去透透气,一神一龙一前一后走出寝殿,他们来到了仙池附近,周围种满了敖光在人间都不曾见过的花草和树木。百花争奇斗艳,仙树挺拔坚韧,树梢上也开满了无数的小花,被绿芽衬托着,“活”的气息尤为浓郁。
仙池里也开满了莲花,这些菡萏常年不败,周围萦绕着仙气,显然已有了不少修为。池中更是有数十条锦鲤。敖光本就孩子心性,那些花花草草也都修出了神识,正化身花精灵的模样逗着敖光玩耍。花精灵们都有着圆圆的小身子,穿着小裙子,声音似孩童,每一只花精灵长相都不太一样。一时间原本安静的仙池也变得热闹起来,而敖光也忘记了之前的难过和后怕,小孩子嘛很容易就忘记了不开心的事情。
少昊坐在池边看着他和花精灵们玩耍,开心得直发出阵阵龙吟。指尖轻敲池边,这是他思考问题的时候无意识地举动。少昊平时性子相对温和,只是话少再加上天帝这个身份所以一般的神仙才不敢靠近他,因此他经常来仙池这边。花精灵们见到他到来起初也是不敢靠近,后来发现天帝陛下只是表面冷漠,实际上内心是个很温柔的人,所以渐渐地和他亲近了起来,更有胆子大的直接过去贴着他的发丝坐在他的肩膀上,他也不恼,反而很是纵容,甚至还会抬手轻抚花精灵的脑袋,惹得小人儿咯咯直笑。
“小龙,你是怎么来到神界的?天帝陛下这么久了可从来没带过其他人来这边呢。”
不远处一只花精灵看着少昊,然后凑近了敖光奶声奶气小声问道。这只花精灵穿着红色的小裙子,梳着双丫髻,大眼睛黑溜溜的。敖光闻言也看了一眼少昊,那人低垂着眼眸,看着池中的锦鲤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远远看去仿佛入了画般。似是感觉到了视线,少昊抬眼看向了他们的方向,只一瞬敖光就移开了视线,心脏突然停跳了一拍,好在有龙形遮掩,看不太出来脸颊烧红,但那洁白的龙身已经悄悄染上了微粉色,在纱布中若隐若现的。
这位三界共主长得确实好看,之前没有细看,现在看来那副容貌是三界少有的。
“就……恰巧被他带回来的。”
这话说得极其含糊,花精灵理解不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所以也只是点点头,并未多问。但随即她又告知了另一则消息:
“你知道陛下养了一只叫银火的白虎吗?因为尾巴的毛发有一簇火焰形状的颜色而得名。就住在白虎宫里,刚出生就被陛下抱过来了,那叫声可大了,整夜闹腾。”
原来是因为养过白虎幼崽才那么娴熟喂食吗。敖光感觉胸口闷了一下,也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好转的心情又低落了起来,也没有兴趣和花精灵们玩耍了,恹恹地趴在地上。花精灵们看他趴着不动了,以为他累了也不再打扰他,只是飞去远处和其他姐妹玩耍了。一时间热闹的仙池又变得安静下来,少昊见敖光趴在地上不动了,走过去看他肚子消化的也差不多了,抬步往寝宫方向走去。
但走了几步发现那小龙并未跟上,回头看去:
“走了。”
敖光依然不动,少昊蹙了下眉又走了回去蹲下身看他:
“怎么?”
少昊观察着地上的小龙,看起来不像是累得,反而像是……不高兴了?伸手想把小龙带回去,却被龙尾把手扫开了,少昊愣住了。而这下意识地动作让敖光也愣住了,因此把自己蜷缩了起来,眼不见为净。
“不高兴?”
少昊再次伸手,这次轻松把那一坨龙放在了手心里,敖光依然没有回答他。咱们龙太子某些时候犯起倔来那简直就是犟种中的犟种,不愿意说的任谁也不能撬开他那张嘴。见状少昊也不打算再问,只是回了寝宫就开始寻找养龙的书籍。养龙和养虎还是有点区别的,尤其是都已经化成人形的龙太子。
敖光被放在软垫上,少昊在一旁翻阅古籍——龙族尤其是白龙一族无论男女天生皆骁勇善战、赤胆忠心。只是有一点,脾气不太好、易怒且倔强固执,认准的事情十匹天马都拉不回来。但尤其喜好帝休果,食之可平心静气不再发怒,只是不可多食,过量会丧失情感。
少昊屈指轻敲桌面,帝休果吗?应季新鲜的还没有下来,库里倒是还有一些新鲜存货,或可尝试。思及此,他派仙侍去取一些帝休果来要冰镇过的。不稍片刻仙侍便送来了,少昊看向御案上摆放好的用冰湃过的帝休果,黑色的果实整齐摆放在果盘里,果味清甜,每一颗果子都有一层淡淡的流光。不能过量,按着敖光的体型两颗为宜。
趴在软垫上的敖光鼻间闻到熟悉的果子的味道,顿时睁开了紧闭的龙目,那枚果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拿着递到了他的嘴边,心里的不愉快到底是没抵过果子的诱惑,龙口一张就把那颗黑色果实卷入口中,把果子嚼的“咔嚓咔嚓”作响。少昊见他确实喜欢这果子——双眼都眯了起来,又拿起一颗喂到嘴边,这次龙舌不经意间舔过了指尖,湿润伴随着轻微的酥麻感如过电一般闪过,他神色如常,而面前的小龙吃果子太开心也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下巴上的鬃毛也沾了不少果汁。
少昊拿起一旁的手帕轻轻擦拭鬃毛上的果汁,吃过果子之后的敖光确实感觉心静了不少,他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桌子上剩余的帝休果,少昊看出他还想吃,只屈指轻敲他额头:
“不可多食。”
“嘤呜。”
小龙委屈巴巴又低下头去趴回软垫上,但还竖起一只龙耳睁开一只龙眼观察着少昊,想趁其不备再偷一颗果子。但少昊是什么人?那可是昊天上帝,小孩这点小心思他全看在眼里,因此敖光一次都没得手。
晚上,敖光独自一人睡在偏殿,但躺在床上半天都没睡着,他用龙尾卷着被子,龙眼看向窗外,月色清幽,脑中想的是白天发生的事,最后定格在少昊喂他用膳。他卷着被子再次翻身,面冲床里。
他口味真的好清淡啊。
又过了几日,敖光身上的伤势大好,已经可以变成人形了。他在少昊面前第一次化成人形的时候,身高才刚到少昊的腰部上面一点,少年唇红齿白,一头银发梳成利落得高马尾,剑眉英挺,黑色双眸,五官依稀可以看出长大之后的轮廓,但由于还未成年所以带了点婴儿肥,看着可爱得紧。
伤势好了意味着就要回龙宫去了,几日地相处让敖光发现,少昊并非传言中的不近人情,他或许杀伐决断,因那是天帝的职责。私下里他虽不爱说话,但敖光的每一个问题他都会回答,见识广博,涉猎的知识点十分广阔,甚至一些刁钻的问题都可以一针见血。并且,他并非是不讲道理之人,若是可以说服他未尝不能改变他某些当下的决定。
比如,这日。或许是离回去的日期越来越近,敖光的情绪越来越低落,甚至开始化回原形躲在某个角落里待一天,起初少昊只当他是孩子心性,渐渐地发现不对劲了。在敖光又一次躲了他一整天之后,少昊在寝殿旁的仙树上找到了他。
“你在躲我。”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敖光被旁边突然的生音吓得一激灵,回头看去就看到少昊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坐在了他旁边,正低头看向他。少昊一身白衣,上绣有金纹,如瀑的青丝半束成马尾,用玉冠固定,其余部分披散在背后,两缕发丝垂落至胸前。敖光心脏“扑通”了一声,然后移开了视线,闷闷回答:
“没有。”
“……”
敖光听到了很轻的一声叹息,身体蜷缩得更紧了。
“原因。”
“没有。”
“嗯。”
敖光闻声抬起头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这是什么反应。少昊依然面无表情,他自然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少昊很少笑,除了刚来那天笑他是个妙人儿之外,其他时候大多数也只是唇角微微勾起一个不算笑的弧度,然后很快就消失了。
敖光回东海那天,少昊亲自送的他,敖光觉得身为天帝日理万机,每天都很忙没必要送他,但少昊只是回了一句“无妨”。两人到了东海,老龙王、龙母以及龟丞相带着众虾兵蟹将前来迎接。老龙王和龙母没想到这次少昊会跟着一起回来,此前天帝身边的红人太白金星信中只是简单交代了敖光近段日子在天界,并于今日送回,并未交代是天帝亲自送回,因此老龙王和龙母见到少昊之后心下也十分惶恐,毕竟天帝移驾东海未必是什么好事。这次少昊并未乘九龙辇,因此算是以少昊的名义而非天帝的名义来此,故少昊并未让老龙王和龙母行完全礼,只伸手虚扶其手臂:
“不必多礼。”
老龙王把少昊引进龙宫,本想开宴接待圣驾,但被少昊拒绝了,一时间老龙王和龙母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毕竟他们也心里嘀咕,不知道什么风把天帝陛下吹来了,近年来东海风调雨顺,应该没有什么错事才是。莫不是自家崽子在外惹祸了?还惹恼了天帝陛下?而且光儿从回来就没说过一句话,一直低着头,难不成真闯了大祸,所以才让陛下移驾东海?
就在老龙王两口子琢磨怎么个事儿的时候,少昊已在主位坐下,端起了侍女呈上来的清露饮了一口。
“我这次来,并非是以天帝的名义,而是以我个人的名义想征求你们二位的意愿,我想带东海龙太子敖光回天界教习。这些时日我观察天界比东海更适合他,也更能让他成长,待其成年之后自然送回东海。当然,这期间敖光随时可以回来小住,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陛下恕罪,小儿年幼无知,闯了大祸冲撞了陛下,老臣愿……嗯?陛下您刚刚说什么?”
老龙王以为真是敖光闯了大祸,都已经准备好了说辞,万一天帝怪罪下来自己好替敖光请罪,但请罪的话说到一半感觉不对,下意识地抬头,也不管是否能直视圣颜了,整个龙宫都寂静了下来,连站在一旁从始至终都不曾说过话的敖光也双眼睁大抬起头来。
“我想带敖光回天界教习。他非池中之物,东海不够他施展本领。”
少昊对于老龙王没听清自己的话也不恼,反而很好脾气地又重复了一遍本意。
“这、这,天恩浩荡,老臣谢陛下看重小儿!只是……”
老龙王带着龙母跪在地上朝少昊行了个大礼,能去天宫学习,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如今这仿佛天上掉馅儿饼一样砸得人晕乎乎,哪还有不同意的道理?只是敖光性子顽劣,怕他冲撞了贵人,但担忧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少昊打断了。他在老龙王和龙母都同意了之后就转而看向一旁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的敖光:
“你可愿?”
熟悉的声音把敖光从大脑一片空白中拉了回来,他本就不想回龙宫,虽然也弄不明白为什么想一直待在天界,但就是想。此时能让他回去那自然是惊喜非常,因此眼睛亮了起来。
“愿!我愿!”
见众人达成一致,少昊放下了手中的清露,水晶杯在桌面上发出“叮”的一声,他站起身抚了抚衣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既如此,时辰不早,先回。”
说完伸出手放在敖光面前,等少年把手放进微凉的手心里之后,少昊才朝老龙王和龙母颔了颔首,带着敖光回天界,敖光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看向自家老父亲老母亲:
“父王!母后!别担心!我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
说完一蹦一跳跟着少昊走了。老龙王和龙母看着自家小崽子那一改之前不说话装深沉的活泼背影,彼此间眼中流露出来的都是担忧——生怕这小子一个不注意把陛下嚯嚯了。
回天界的路上敖光不断用眼角余光偷瞄少昊,少昊偏头看向他,被抓了包敖光顿时觉得不自在了,垂在一侧的左手指尖搓了搓然后才问道:
“你打算让谁来教我?”
“我亲自教你。”
“……”
敖光听到这样的回答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啊?天帝亲自教?我没听错吧?
今天的冲击有点太多了,一下子给敖光的大脑干宕机了,完全处理不了信息了。好半天直到都到少昊的紫宸宫好久了他才缓过神来,少昊在一旁正批阅奏折。既然天帝要亲自教自己那是不是应该行拜师礼什么的?
“你亲自教我的话,那我是不是应该叫你师尊?还有是不是应该行拜师礼?什么时候?”
一连串的问题问出来,少昊只是扫了他一眼回了句:
“不必。”
见他不多言只忙于政务,敖光也不打扰他了,乖乖在一旁吃起了少昊给他备的帝休果,在小手要伸向第三颗果子的时候被笔杆敲了下手指,即将要碰到果子的手瞬间缩了回去,少昊抬眼看他,只见敖光委委屈屈看着自己。
“不可多食。每日两颗,足矣。”
敖光本以为少昊专注于政务,根本没精力关注他,谁知一举一动全在少昊眼皮子底下。之后少昊不再管他,继续处理奏折,而敖光撇了撇嘴也没再去偷拿帝休果,摸出少昊之前为他寻来的九连环锁开始解锁。两人一个解锁一个批奏折,金锁的声音和写字的“沙沙”声相依相伴在寂静的紫宸宫中倒也是别样的风景。
夜晚,用过晚膳之后,少昊嘱咐敖光:
“今晚早些休息,明日开始辰时习武,午时之后习文。”
“哦,好。”
第二日,敖光早早就从床上爬了起来,一上午经过少昊的操练,下午拿笔的手都还在发抖,而太白金星就在一旁看着敖光写得歪歪扭扭仿佛蚯蚓爬的字,忍笑忍得十分辛苦。全三界众所周知,太白金星是天帝少昊身边的红人,少昊基本上所有重要的事物都交给他去办,这位慈眉善目眼带慈祥笑意的老人,游刃有余行走在三界,左右逢源,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凡是和他打过交道的无不夸赞。他在敖光来天界的第二日就已经和敖光见过了,在敖光的印象里,这是一位十分好脾气的老爷爷。
此后,敖光朝一直住在天界紫宸宫的偏殿。在他住了一个月的时候,某日天界下起了大雨,伴随着的还有轰隆隆的雷声。少昊的屋内还点着灯,他还在批那些未批完的奏折,直到听到了敲门声,他写字的笔微微一顿,然后放下了。起身打开了门,就看到敖光抱着枕头,光着脚站在门口,小脸儿有些发白,身上的亵衣有的地方已经被雨淋湿了。少昊看了他几息,侧了身:
“进来吧。”
少年的双脚脚趾蜷缩了一下,然后迈步进了屋。少昊取来干净的布巾为他擦拭湿漉漉的额发,敖光坐在桌旁,看着那墨迹未干的奏折:
“你还在批奏折?”
“嗯。还有一些。”
少昊神情专注为他擦着头发,直到半干了才停下,又拿出一套合身的亵衣递给敖光:
“换上。”
待得敖光换了新亵衣再走出来的时候,少昊又继续批起了奏折。他来到少昊身边坐下,怀里还抱着枕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也没说话。只是在又一个雷声传来的时候,肩膀瑟缩了一下。
“怕打雷?”
少昊显然察觉到了那瑟缩的身影,但没抬头。
“……”
敖光没有急着回答,过了许久才轻轻应声。少昊并未问他原因,只是伸手揉了一下他的脑袋:
“下次再怕,可来寻我。”
敖光抬头看他的时候,那手已经收了回去。侧脸在烛火的照耀下,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线条明朗的下颌线也被照的柔和了许多。敖光又低下头去看着怀里的枕头,然后轻轻应了一声“嗯”。少昊没有应声,只是他的唇角又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一时间屋内很安静,但气氛并不显得尴尬,敖光抬头看着少昊嘴唇张合了几下,最终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听说……神修炼的时候,都要选择自己的道,那我……也可以选吗?”
少昊闻言,手中的笔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写:
“你想选什么道?”
他抬头看敖光,目光平静,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只是这样平静注视着。敖光被他的视线烫了一下,又收回了视线,抱着枕头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有些泛白,但他自己没有注意到。
“我不知道。”
“那便等你知道的时候再选,不急。”
少昊抬手轻点了一下他的手背,那手似是被电了一下,松开了力道,敖光感觉到被少昊触碰过的地方有些发烫。他又抬头看向少昊,少昊眼睫低垂,眉心微微皱起,似是在思索着什么,那折痕有一瞬让敖光觉得有些碍眼。
“那你……选的什么道?”
少年带着点小心翼翼和探究的目光直直撞进了少昊的视线里,这让他的眼神更加柔和了些:
“无情道。”
“哦。”
柔软的枕头在少年的手中有些变形了,良久少昊都未再听到那略有些沙哑的声音,偏头看去,敖光不知何时抱着枕头歪着脑袋睡着了。他看了一瞬,脱去了外袍轻轻盖在了敖光的身上,少年下意识地轻蹭了蹭那外袍,睡得更沉了。
敖光在天界住了半年的时候,这日敖光和少昊一起用过了午膳,少昊拿起一旁的丝帕擦了擦手:
“一会儿吃完,和我去两个地方,下午的课程暂停。”
“好。”
敖光应了一声,扒饭的速度更快了。少昊带着敖光来到了一处宫殿,那宫殿不大,有些朴素,门前匾额上写着“白虎宫”三个大字。敖光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飞快看了一眼少昊,少昊并未看他,只是平静注视着那扇门,下一刻门开了,一道白色的身影飞扑而来,直扑进了少昊怀里,敖光这才看清那是一头通体雪白身形大概六个月大的白虎幼崽,金色双瞳,伴有金银眼线,眼尾有着淡淡的红色毛发,和眼线相辅相成,尾巴尖上的毛发茂密,呈火焰形状,此时在少昊怀里嗷呜嗷呜叫着,似是在控诉他为什么这么久不来看它。
“最近比较忙。这是敖光。”
那白虎正舔着少昊的下颌撒着娇,听到少昊的声音歪歪头看着敖光,那双虎眼中带着审视。
“这就是银火。”
银火,敖光是知道的,刚来天界的时候花精灵就给他讲过了,他没有应声,黑色双瞳也打量着白虎。银火从少昊身上跳下来,蹲坐在地上,尾巴在地上轻扫着,只是速度很慢,敖光也蹲下身来,一人一虎就这样对视着。下一刻,银火身形急如闪电,快速伸出一爪拍向敖光,那力道隐隐带着杀伐之气,敖光闪身躲过,并打出一拳袭上虎腹,这半年来在少昊的教习下,敖光的身法进步很大,因此出拳的速度很快,他快但银火更快,虎身一扭躲过了这一招,转头张开虎口,森白的牙齿闪着寒光,这一口要是咬下去,敖光的脖子就可以被咬断了,但敖光也只是回防,双手出击一上一下钳住了银火的上颚和下巴,使其无法闭合,被钳制住了嘴巴,那毛茸茸的白虎就这样被敖光拎着吊在了半空中,四肢扑腾,却抓不到敖光分毫,气的不行,喉咙里直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少昊站在一旁看了许久的戏,但见这一人一虎的姿态,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清朗,传到了一人一虎的耳朵里,四只眼睛齐齐看向他,虎眼中带着委屈,而敖光则是有些不解。银火下巴合不上,导致许多涎水顺着毛发流出来,敖光这才想起把虎放下,末了还抱拳行了一礼:
“承让。”
银火蹲坐在地上甩了甩头,鼻子里喷出一个鼻息,然后站起身来用身子蹭了蹭敖光的小腿,像是在说:行吧,你我认可了,以后我罩着你。之后又跑到少昊身边蹭了蹭他,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行了,技不如人,回去加练。”
少昊弯腰抱起了银火:
“走吧,去下一个地方。”
敖光点点头快步跑了过来跟上。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银火:
“它多大?”
少昊低头看了一眼在他臂弯里睡着了的白虎,想了想:
“它父亲是和祖龙同辈的,它是它们家最小的孩子,生下来便被我抱了过来。算算至今大概有三万岁了。”
敖光脚步一顿,三万岁?是指这只崽子?可怎么看都是一只幼崽,完全不像一只成年虎。
“平时都是用这个形态,只有战斗的时候才会变回原本的样貌,之前没少和我四处征战。”
少昊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
“它很喜欢你,旁人它都不会给一个眼神,更不会亲近。”
敖光没有应声,只是耳尖微微泛红。说话间两人到了下一个要去的地方,面前的宫殿高耸入云,白色大理石柱子壮丽巍峨,碧瓦青砖风格张扬又不失大气。
“进来吧,门没锁。”
门前没有守卫,敖光抬头看向门匾——娲皇宫。少昊一手抱着银火,一手牵着敖光的手,两人一同走了进去。推开大门,一路走过一道白色石桥,锦鲤在水中翻跃,噗通一声溅起一小片水花。此时,一名身穿青色广袖长裙,发丝只用玉簪松松挽了个髻的女子姿态慵懒靠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古卷看着,碧色的蛇尾轻轻摆动,见人进来了,蛇尾才化成双腿,但姿态未改:
“稀客,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里了?”
少昊把银火放在了地上,银火见到女子就飞奔上去,扑进那人怀里又舔又蹭的。
“哎呦,你这小家伙,总是这么热情。好了好了好了。”
女子揉了揉银火毛茸茸的耳朵,换来了又一声开心的呼噜声。女子抬头看向少昊带来的少年,眼中满是打趣:
“这就是……?”
少昊微微颔首,然后朝敖光道:
“这是女娲。”
女娲这个名字,敖光更是耳熟能详,这位神明是混沌六圣之一。抟土造人,炼石补天,身负大功德,但补天之后便避世清修了,对于女娲的印象大多数都是人族圣母,慈悲救世,今日见到本尊很难和传闻中的形象联系到一起。但他还是规规矩矩行礼:
“敖光拜见女娲娘娘。”
行礼姿态很标准,一板一眼的,女娲见状“啧”了一声。
“毁了毁了。”
敖光听得莫名,她看向少昊:
“瞧瞧这让你教的,这行礼都一板一眼的,好好一小孩,让你教的这么古板。”
敖光眉心一跳,心想这娘娘好毒的一张嘴。少昊神色平静,甚至表情都没变一下,女娲顿觉无趣,嘀咕了一声:
“没劲。”
然后又看向了敖光,冲他招招手:
“走近点,让我看看你。”
敖光看了一眼少昊,见他并未反对才走上前,银火在女娲怀里化成了猫儿大小,正双眸看着敖光。待敖光走近了,女娲才伸手帮他整理了一番衣领上的褶皱:
“不错,是个样貌极好的。就是吧,太过老成了。在天界,别什么都听青阳的,你要为你自己走出一条你自己的路。你现在啊,正是该胡闹的年纪,不用这么紧绷着自己。青阳也不是妖怪,不吃人,噢,也不吃龙。”
这话说的敖光满面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点头称是。
“呦,怎么这么容易就害羞了?看来青阳这是捡了个宝。哦对了,青阳你随便坐,在我这里你不用客气,想喝什么自己倒,我就不让人伺候你了。”
此时已经坐下了的少昊:“……”
对于女娲这个性子,少昊也是有些无奈的,只是轻咳了一声,提醒她注意分寸,但是女娲根本不接他暗示:
“你叫敖光?这名字太正经了,无趣。我想想,既然你是白龙一族的,那以后就叫你敖小蛇了。这名字好,活泼。”
“娘娘!”
“诶,娘娘我听得见,不用喊这么大声儿。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样子,该哭哭该闹闹,别老这么紧绷着。”
敖光此时脸已经完全通红了,连带着脖子也染上了红色,莹白的龙角也透着淡淡的粉,少昊端着玉露,借由杯子的遮挡,掩住了那微勾的唇角。
敖光来天界的第一个百年,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他上午练完功想去找少昊,但在御书房门口听到了少昊还在议事,本打算离去,却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陛下,东海龙太子敖光如今在天界已有百年,龙族虽说不是臣属,但在天界如此之久也不甚合规矩吧。”
这个声音很年轻低沉,带着点慵懒的味道,是灵宝天尊,这一百年敖光就算是再不聪明,多少也是能够察觉出一些事情的——少昊和三清的关系,其实并不太好。此时灵宝天尊的语气多少是有些冲的,甚至带了点咄咄逼人的气势。屋内沉默了几许,少昊开口了:
“敖光是朕带回来的贵客。这些年天界一有战事,龙族必倾力相助,如今龙太子在天界做客,多住些时日,没什么不合规矩的。”
少昊的声音很平淡,甚至听不出来情绪的起伏,但是这话一出,屋内彻底沉默了,灵宝天尊还想说些什么,被一旁的元始天尊按了按衣袖,无奈只好闭了嘴。
“此事,朕自有分寸,不必再谈。三位天尊若是无事,便回吧。”
听着屋内窸窸窣窣的声音,敖光赶紧离开了,一边走一边想着刚刚听到的话,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没想过少昊会如此维护他,这让他觉得,少昊,好像也不是表现出来的那么不在意他。
他正思索着,被身后的脚步声拉回了思绪,回头看去,少昊正逆着光闲庭信步而来。
“检验一下你上午的成果。”
少昊站定,一手背后打了个手势,示意敖光攻过来。敖光看了看,握紧了手中的枪快攻了过去,但少昊也只是微微偏身便躲了过去。敖光甚至都没能碰到他的衣角。
“下盘不稳,这招是转身斜刺,腰腹发力。”
少昊一边和敖光对打一边出声指导,敖光则慌忙应对,但也有些应接不暇。终于对练结束,敖光累地坐在地上喘息,他仰头看少昊脸不红气不喘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平衡了:
“你就不能让让我嘛?”
“战场上没人让你,刀剑无眼一个不注意就会死无全尸。作为未来的龙王,遇到困难就要人让怎么统领四海?”
这话噎得敖光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悻悻的不说话了。
“起来,再练。”
两人又对练了半个时辰,最终以敖光被挑飞了长枪,整个人被打的趴在地上起不来而告终。
“你太狠了……”
敖光趴在地上控诉,他的手此时都是发颤的,少昊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敖光显然没想到少昊会就这么坐在他身旁,愣了一下。
“不狠,以后你上了战场,被别人打了怎么办?与其让你被别人打,不如先让你体会过这种疼,然后你就记住了,下一次就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敖光闻言,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坐好,他抬头看着天空,看着那挂在上面的太阳,手指在膝盖上打转,少昊见他半天没说话,看了他一眼:
“不过无妨,来日方长,我慢慢教你。”
敖光的目光从太阳上移到了少昊身上,身旁的白衣神明没有看他,只是微微低垂着眼睫,神色平淡,仿佛什么事情都无法引起他的波动。之前少昊在御书房说的话又回荡在耳边,让他微微有些失神。
“在想什么。”
听到声音回过神来,敖光才发现自己已经盯着少昊看了许久,耳朵微微发烫:
“没什么。”
身旁传来一声轻笑,敖光把头埋进了膝盖里。
敖光来天界第二个百年,这日午后,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少昊正坐在紫宸宫的御案前批改着敖光的卷面。他提笔在错题旁进行批注并修正了正确答案和错字,敖光拿回卷子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字迹缝隙里密密麻麻的都是红色端正的楷书,他挠了挠头,脸上通红——是羞的。
“《君道》我教了你两遍,今日考题还是错,《君道》抄写百遍。”
少昊用朱笔轻轻点了点敖光手里的卷子,声音不高,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敖光抖了一下,不敢置信看着他:
“啊?百遍我会累死的!”
少昊看都没看他,不咸不淡又说了一句:
“两百遍。”
“……呜,我抄就是了。”
不用看也能想象得出敖光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他摇了摇头,拿起一旁的奏折批阅起来,只是唇角的弧度半天都没有消下去。
敖光坐在一旁认命地抄着书,直到少昊把所有奏折都批完,他也才刚抄完半卷。虽然不情愿抄书,但是字迹不曾乱,也不潦草,此时的敖光的笔迹还有些圆润,每一个字都胖乎乎的,看着很是可爱。银火——自从上次和敖光见面之后,就一直养在了紫宸宫。它趴在敖光腿边,大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时不时抬头看看敖光,金色的眼眸半阖不阖的。
少昊放下了笔,揉了揉微僵的肩颈,他起身给敖光倒了一杯玉露,放在了他手边。
“抄完这一章,和我一起去一个地方。”
敖光抬头看了看他,拿起一旁的玉露喝了一口:
“好。很快。”
“不急。”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敖光抄完了少昊指定的章节,他放下笔伸了个懒腰,少昊在一旁正拿着一卷古卷看着,见他放下笔,也收了古卷,起身理了理衣摆:
“走吧。”
敖光在他身后应了一声,银火也从地上爬起来跟上了两人的脚步。少昊带着敖光来到了荒芜之境的东方封印处,那里是四神将之一的青龙神将苍镜的驻地,此时四神将早已齐聚一堂等候着了。东方四季温暖如春,这符合苍镜的特质。敖光远远就看到了四人,四个人性格各异,即使不说话就往那一站,也个性十分鲜明。
四人朝少昊行了一礼——没有跪,少昊从来不让他们跪。
“这便是敖光。”
四个人打量着敖光,显然是没想到少昊口中的龙太子竟是这样一个小孩儿。敖光被他们看得有些不自在,不自觉往少昊身后站了站,朱琰和白钧不约而同挑了挑眉。
“四人从左往右依次是青龙神将苍镜、朱雀神将朱琰、白虎神将白钧、玄武神将寒珩。”
“晚辈敖光,见过各位前辈。”
敖光朝四人行了礼,反而是性格最为豪爽的朱琰自来熟一般上前揽住了敖光的肩膀,把他带离了少昊身边,他有些局促看了少昊一眼,见少昊颔首才放下心来。银火跟着两人的步伐,白钧在前面带路:
“来!让我试试你的功夫,我想看看陛下教你的成果。”
看着朱琰和白钧把敖光带离了这边,苍镜和寒珩才往前一步,再次对少昊行了一礼。苍镜道:
“陛下,最近东边的封印又有异动,寒珩刚刚说,北方也是如此,四方封印紧紧相连,想必南方和西方也如此。”
少昊抬头看向天空,良久才收回视线:
“无妨,我在,翻不了天。你们小心些便是。”
远处,似是朱琰和白钧的性格相对开朗,敖光也渐渐放下了防备,全力和白钧对打起来,朱琰在一旁到精彩处便鼓掌喝彩。
少昊在这边多待了一段时间,待得夕阳倾斜,才准备回去,而敖光已经被白钧挑飞了十次枪了,他拍着敖光的肩膀:
“可以啊小子。学的不错,你这个年纪能在我手下走七招才被挑飞武器,后生可畏。这次回去之后好好练,你天赋很高。”
敖光点头,白钧挎上了他的肩膀,和他咬耳朵:
“诶,敖小光,陛下对你怎么样啊?”
白钧说这话的时候,挤眉弄眼的,那意思明显到朱琰都有些没眼看了。敖光愣住了:
“啊?挺,挺好的啊。”
白钧抬头看向朱琰,朱琰已经捂着眼睛背过身去了。
“诶,不开窍啊不开窍。”
白钧摇了摇头:
“去吧去吧,陛下等你很久了。”
“哦。”
敖光挠了挠头,有些不明所以,招呼上银火,一起跑去找少昊了。朱琰这时候走过来和白钧一起看着敖光背影:
“这条路,不好走。”
“这话说的,哪条路好走了?前方无路那便踏出一条路呗,多简单的事儿。”
敖光来到天界的第三个百年,天空万里无云,天色碧蓝,阳光明媚。
“凝神静气,灵力汇于指尖。”
召雷台中敖光依着少昊地指令,口中念着口诀,顿时原本晴朗的天空开始乌云密布,伴随着阵阵雷声,紧接着一道巨大的紫色闪电砸在地上,少昊见状点了点头:
“尚可。”
敖光受到夸赞有点洋洋得意,一时忘了手中的雷诀还未结束,又一道雷砸在他的脚边,若不是躲得快这道雷会直接劈在他的头上。尽管如此他的衣角还是被擦出的火花点燃,又慌忙召水扑灭,形容狼狈不堪。少昊挑眉看他,他坐在地上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少昊伸手拉他起来:
“继续。”
敖光此时已经不再是那个怕打雷的少年了,这些年他的身高也窜了不少,现在已经可以到少昊的胸口了,容貌也由之前的稚嫩五官,婴儿肥变得眉眼清俊,只是腮帮处还有点小奶膘。整整一上午的时间,两人都浪费在了召雷台上,敖光的雷诀也从一开始的生疏到后来的有模有样。
“今日就到这儿,莫要操之过急,回去好好消化。”
敖光抬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快步追上少昊的背影,然后走在他身旁牵住了他的手,那手的温度微凉,一如之前,但对于敖光来说,这温度能让他的内心快速平静下来。他偏头看了看少昊,少昊察觉到他的视线也回头看他,眼中带着询问,但他也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两人回到紫宸宫,地上有一卷不知何时掉落在地上的画卷,敖光上前捡起,打开一看竟是一位穿着鹅黄宫裙面覆薄纱斜抱琵琶的神女。
“咦?这是谁?”
少昊听到询问,走上前也看到了那幅画,一瞬间神色变得极为复杂,有些一言难尽。看着少昊这个表情,敖光一时也不敢问了,心里一阵酸涩。
这怕是少昊心里喜欢的人吧?但是为什么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敖光觉得心里有些不太舒服,神情有些低落,少昊察觉到了之后,伸手把那幅画拿了过来:
“是一位将军,只是……具体事宜,你等他愿意告诉你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道了。”
“那这位女将军在哪里呢?怎么从来没见过她?”
少昊神色又是一僵,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揉了一把敖光的头顶:
“时机未到。”
说完把这画收藏到了内殿密室里。敖光看着他的背影,鬼使神差问了一句:
“那她是你喜欢的人吗?”
少昊闻言踉跄了一下,他回身看向敖光,那平淡的双眼中似是有什么裂开了:
“莫要胡说。”
那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只有对于敖光这个问题的荒谬,敖光挠了挠头不说话了。
敖光来天界的第四个百年,天界逢遇战事,这是敖光第一次上战场,少昊没有给他放在后方,而是直接去了前线,从一个小小的天兵做起。虽然给了他不少阵法丹药甚至是符箓等各种保命手段,但还是不免受了伤——腰腹处有一道不长但极深的伤口。少昊看到那道伤的时候,眼神暗了暗,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药膏为敖光处理伤口,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敖光。敖光察觉出他的情绪不太对,一时间也不敢出声了,直到少昊帮他包扎好伤口,穿好外衣,才负手而立站在窗前,也不说话,只是神色冷峻。
敖光下了床,赤脚走到他身旁,微微抬头看他,伸手碰了碰他背在身后的手指:
“我不疼。”
少昊听到这话,心里更是一揪,他的眼睫微颤。他明白,有些事情必须要亲自经历了,才能成长,以及可以护着敖光,可不能护他一辈子。他看向敖光,到底还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千言万语都汇聚成了这一声叹气。他抬手揉了揉敖光的发顶:
“下次,小心些。”
敖光看他情绪没有那么低落了,终于笑弯了眼,点头应下。
敖光养伤期间是闲不住的。这日,他趴在仙池边想抓一条锦鲤,那锦鲤早已生出灵识,哪肯让他抓?结果抓锦鲤不成反被锦鲤泼了一身水成了落汤龙,少昊站在远处见此情景无奈摇了摇头。
走上前领着敖光回紫宸宫把湿透了的衣服换了下来,用干净的布巾为他擦干淋湿的头发,而少年也笑着大大方方任他摆弄。
敖光来到天界的第五个百年。
龙族千岁成年,成年日会进行一次蜕皮,彻底从幼龙蜕变成成年龙。敖光成年日那天把自己关在用来蜕皮的房里整整一天,少昊在外面没什么表情地等着,但他不断蜷缩的背在身后的手暴露了他的不平静。蜕皮是龙族必经的过程,但难保不会出现什么意外。所幸敖光蜕皮很顺利,房门打开的那一刻,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那人五官深邃,脸型如刀削,棱角分明。小奶膘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清晰的下颌线。宽肩窄腰大长腿,额头上的银色龙角也褪去了稚嫩,分叉部位的尖锐取代了圆润,形状趋于完美,那是成年的象征。
“少昊,我成年了。”
低沉带着磁性的嗓音传来,少昊不让敖光叫他师尊,后来便直接喊名字了,对此他并无异议。少昊看着面前身高和自己相仿,容貌变得帅气的青年,这次唇角勾起的弧度大了不少。
“恭喜。”
说着伸出手,掌心中变出一个长条的檀木盒子:
“成年礼。”
敖光打开一看,是一柄长枪,枪锋锐利呈锥形,枪杆为冰蓝色,由万年玄铁和千年寒冰铸成,枪身光滑,隐隐透出蓝色光晕,晶莹剔透散发着刺骨的寒意,枪头缠绕着一条冰蓝色的小龙,龙身鳞片雕刻栩栩如生,龙目威严,龙口微张,龙爪锋利。龙尾上悬挂着一颗明珠吊坠,枪尾被龙鳞包裹,铸造的材料一看就不是凡品,敖光的眼睛亮了亮,拿出长枪便舞出了一套行云流水的枪法。
“怎么样?”
少昊看敖光眼睛亮晶晶的,一副等夸的表情,于是点了点头:
“尚可。”
“你就不能换个词吗?这词我可都听了五百年了。”
敖光挑眉看他,少昊沉默了一下,然后道:
“很好。”
敖光闻言把长枪收进了体内,走到少昊身边动作自然地用胳膊环住了他的肩膀凑近了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还是尚可吧,听你说很好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味。”
热气喷在耳道里痒痒的。成年男人和少年到底是不一样的,曾经少年时期做的动作如今换了成年意义就发生了变化。少昊抬眼扫了敖光一眼,敖光表面微笑实际上心里被这眼神看得紧张得要死,环在少昊肩膀的手指都微微蜷缩起来,所幸少昊并未深究,也没有挥开他的手。
“回去处理奏折。”
“好!”
两人并肩往紫宸宫走去。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少昊问他。
“什么什么打算?”敖光有些不解。
“按着之前我和你父王母后的约定,你成年之后就要回东海了。”
“……”
少昊走着走着发现身边没声了,回头看去身边哪还有人?转过身就看到敖光停在原地,双眼带着水雾,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丢弃的大狗,少昊眉头一跳。
“我是不是……以后再也不能来天界了?也不能来见你了?”
“我何时如此说了?”
“可你赶我……”
“没有。陈述事实罢了。”
“你就有,你就是在赶我,你嫌我烦了……”
这话说得要多委屈便有多委屈。但少昊根本不上他的当,相处五百年再不知道他是个什么德行,这天帝也不要当了。所以少昊根本不接他这茬,转身就走:
“回了。”
敖光看少昊如此冷淡,更觉得委屈了,如果说之前还有点演的成分在,此时就是实打实地真难过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少昊:
“你是不是嫌我吵你了?”
“没有。”
“那你……”
“天界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你随时可来也随时可走,无人拦你。”
少昊打断了他的话,面对这样的敖光少昊有时候也会苦恼,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平时对他太过严格了,导致这人一直觉得自己会赶他,会嫌他烦。到底怎么做才能让他心安?古籍上曾说白龙一族很容易钻牛角尖,和其他龙性子还不太一样,是最为特殊的一类。驯服之后养在身边可以很忠诚,一生只认一主,但缺点是会吃味、善妒。
少昊一边走着一边脑中思考着这个问题。
古往今来不是没有特殊例子,每个物种都会有自己独特的性子,有的自信,有的自卑,有的骄傲,有的暴烈。那么敖光属于哪一种呢?平时他的性子属于很活泼的,学东西也很快,每次都做得又好又完美,每到这时那眼中就闪着自信的光芒,很容易感染周围的人。但心情不好之时就不爱讲话,尤其喜欢躲在角落里让人找上一天,常把仙侍们急得团团转又无可奈何,最后还得少昊出马才把人找到。
是最近忙着处理政务对他有些冷落了,所以导致的不安吗?
少昊若有所思。而敖光哪里知道少昊心中那些弯弯绕绕,若是知道了怕是又要委屈死。他在听到少昊说“天界的大门随时为他敞开”的时候,心情瞬间明媚起来,走在少昊旁边都哼起了不成调的歌来。
“那我一会儿回去收拾一下,好久没见我父王母后了,我想去看看他们。”
“好。”
“回来之后我想吃天厨做的糕点。”
“嗯。”
“还想吃瑶池玉露酿仙鲍。”
少昊脚步顿了顿但随即又恢复如常:
“嗯。”
“那我还想吃昆仑紫芝酿玉笋。”
“……”
“好。”
敖光见这些要求都被满足,继而想得寸进尺:
“我还要……”
“敖光。”
少昊停下脚步偏头看他并喊了他全名,声音里带着浓浓地警告,敖光悻悻闭了嘴。少昊不再理他径直朝前走,而敖光也小跑着追上了少昊,没过多久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听不清晰,但看姿态显然是在讨好少昊。我们的天帝陛下则是连眼神都没再给他,两人的身影渐渐被天界的雾气模糊直至消失不见。
又过五百年。此时敖光已经一千五百岁,这一千年间少昊又带着他参与了大大小小无数场战役,继第一次上战场之后,少昊也是长了记性。起初只是让他在后方看着学习,后来逐步让他在战场上活跃,进步堪称神速,当然,身上的伤也只多不少,渐渐的称号越来越多,最后直接拿下了三界第一战神的称号,而这个称号是他一点一点拿命换回来的,只为了能和少昊之间的差距拉得近一点再近一点。在他一千三百岁的时候老龙王卸任了龙王一职带着龙母游历三界了,新龙王理应由东海龙族龙太子来继承,封号广德王。敖光的继位大典办的可谓是风光无两,全三界都来了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原因无他,只因天帝也亲自到访了东海,让这小小的龙宫顿时蓬荜生辉。四神将虽未到场,但也都送来了贺礼。众人都在猜测天帝少昊和新任龙王敖光的关系,但显然两人并未理会,只任由他们猜,一时间谣言就传开了,从一开始的天帝和龙王只是好友逐渐传得越发离谱,已经演变成了龙王是天帝的男宠,当然这些谣言只敢在某些圈子里悄悄传,万不敢传到两位当事人耳中。
三界谁人不知龙王这一身武艺和本领皆源于天帝地传授。这么多年天界大小战役总有龙王的身影,许多神将更是见证了敖光如何从一名无名小卒逐渐成长为了三界第一战神,身上的伤疤全是荣耀的勋章,更是积累下了赫赫战功。功高震主,总有人会睡不着觉,多次上奏折弹劾敖光,但都被少昊压了下来。自己养的小龙什么脾气什么性子那自己是知道的一清二楚,说他想持兵造反?想当天帝?那还不如多拿一些帝休果贿赂他。
这日敖光百无聊赖现回原形把自己挂在紫宸宫前的仙树上,龙尾从树枝上垂落,毛茸茸的鬃毛一晃一晃的,路过的仙娥抬头看了看他:
“龙王殿下,又在这儿晒太阳呢?”
金色的龙目睁开看了一眼那小仙娥然后又闭了回去,喷出了一个气音算是回应:
“嗯。”
那小仙娥见他这样也不恼,这小龙王也算是从小在天界被大家看着长大的,什么脾性多少还是了解的,今天这样怕是又被那些龙宫的政务弄得烦心了来这里躲清净的。
“陛下在御书房议事,过会儿就回来啦。”
随着小仙娥的话语那毛茸茸的鬃毛摇得更欢了,小仙娥见状捂嘴偷笑:
“那我先去忙啦,您有什么事唤我们就行。”
“好。”
阳光透过树叶,点点光晕打在龙身上,鳞片是通体的雪白色,折射着金色的光芒。少昊从御书房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阳光明媚,树上的白龙温顺趴着,龙尾的鬃毛轻轻甩动十分惬意。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白龙感觉到视线懒懒地睁开眼睛,少昊看到那双龙目明显地亮了亮,流光溢彩的。随即白龙变成了穿着黑色劲装的高大青年单腿踩在粗壮的树枝上,一手搭着膝盖一手撑着树枝坐着。
“天帝陛下日理万机,竟有空看白龙沉睡图。”
“下来。”
少昊没有接他话茬,转身就走。敖光从树上跳下小跑过去追进屋里:
“诶,多日不见,陛下好生冷淡。人家可是被压榨了许久才得以抽空过来,哪成想啊,有些人根本不欢迎我,唉,我好……唔!”
话还没说完口中就被帝休果堵了嘴,少昊无奈看他一眼,他看少昊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也没有再纠结之前的话题,把帝休果拿在手中“咔嚓咔嚓”咬着果子:
“最近有麻烦事了?看你这么疲惫。”
少昊眼底带着点青黑,显然已经很久没好好休息了。两人距离上次见面还是半年前,自从敖光当上龙王之后明显忙了不少,两人见面的次数也逐渐降低。
“小事,无妨。”
少昊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饮了一口,敖光见他不愿多说也没有再继续问,毕竟少昊若是不想说谁也不能从他嘴里问出什么,这一点两人是高度相似的。因此敖光并未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郁色,而且少昊说无妨那便真是无妨,少昊从来没骗过他,故,他并未深想。
“你什么时候回去?”
“唔,这次可以多待一阵子,东海那边的事情已经处理完毕了,其他的让龟丞相代劳即可。怎么?我刚来就赶我?”
敖光斜倚在椅子上,左腿更是踩在凳子上,这样毫无形象并且有些失礼的动作少昊并未制止他,一个是习惯了再一个这是敖光在他面前放松的表现。
“近日我要闭关。瓶颈略感松动,或许可突破。”
“闭关?”
敖光听到少昊说要闭关一下子就愣住了,是了,少昊选的是无情道,卡在瓶颈已经千年有余,如今出现了松动或许是机缘到了。
“那你突破之后,会怎样?”
少昊沉默了一瞬然后道:
“不知道。”
这最后一重到底如何都是因人而异,有人最后太上忘情,有人道心崩塌而还有的人则是修成正果修为更上一层楼。
“……”
“哦。”
敖光的声音有些低落,原本明亮的眼眸也黯淡了下去,少昊见他如此,放下了茶盏:
“这次闭关不知道要多久,不过,我最近有些空。”
言外之意便是可以陪着敖光了。敖光听到这话,原本有些耷拉下去的龙耳瞬间立了起来,眼中又重新绽放起了光芒。
“真的吗?那也就是说这段日子你可以陪我了?”
少昊没接他话茬,只是无奈摇了摇头,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咱们龙王虽然已经成年,可到了少昊身边还是那般孩子心性,刚刚的样子像极了凡间吃到了糖的孩童。敖光没得到答案,手中的帝休果顿时也不香了,被他随手放在桌子上,然后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上的汁水才蹲在少昊旁边抓住了他的衣袖轻摇,并眼巴巴看着他:
“你说,你快说,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少昊你说嘛。我都半年没见你了,你快说。”
“是。”
少昊被他磨得没法,只能应了声。此刻那条白龙尾若是显形怕是要摇的只剩残影了。青年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光芒夺目,霎时间就连日光都为之逊色,少昊被那光芒晃了眼,有些恍惚。那光太耀眼了,直直照进了他的心里,他竟从来不知,原来有人竟然可以笑得如此光彩照人。他抬手,拇指轻抚敖光的眼尾,而敖光就这样蹲在地上仰着头任由他抚摸,这样的姿态多少有些暧昧了,可两位当事人浑然不觉。
“以后,多笑笑。”
希望往后的岁岁年年,这笑容能常伴你左右。
这是两人认识这么久以来少昊第一次如此要求敖光,因此敖光的表情愣住了一秒随即笑得越发灿烂:
“好。依你。”
寝殿内的仙侍们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看见,就连银火也用爪子捂住了眼睛。日光流转,打在地面上,给装扮略显冷淡的室内增添了些暖意。时辰在这一刻定格,构成一幅精致的画卷,画中白衣男子眉眼清冷,神色平淡,眼中流露出不易察觉的暖意,黑衣青年单膝跪在他面前仰着头,笑容夺目,眼眸如弯月,柔和了五官。
画被敖光裱了起来挂在了紫宸宫最为显眼的地方,一进门就能看见。接下来的几天少昊确实如之前所言,除了必要的政务一直陪着敖光,但敖光的好日子没几天就到头了,东海那边出了紧急状况,龟丞相传信要他回去主持大局,事态紧急他只能匆匆赶回,少昊把他送到了南天门,看着那黑色身影化成万丈巨龙消失在了天际。太清圣人、元始天尊和灵宝天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少昊身后,他收敛了眼中的神色转过身来只剩下天帝的威严和冷漠。
“封印之事非同小可,还请陛下早日闭关。”
三神异口同声,声音里透着凝重。少昊没有回答他们,只是目光又看向了东海的方向。
小龙儿,对不起,这次我怕是要食言了。
目光里的暖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的决绝。
敖光回到东海之后就投入了处理和其他三海的疆域摩擦问题,待他处理完之后再回到天界就传来了天帝已经闭关的消息。虽然早知他会闭关,但亲耳听到的时候还是心里有那么一丝的难过伴随着的是没来由的不安。敖光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他走进少昊的紫宸宫,那张御案上奏折摆放得整整齐齐,此时却没有人坐在案前低头批阅了。偌大的寝宫没有了主人显得空旷了不少。敖光坐在御案旁边的台阶上,头靠着案腿,看着窗外的明月,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寝宫内没有点灯,月光透光窗棂照了进来,平添了一分孤冷和寂寥。
我有点……想你了。
敖光垂下眼心里如此想着,这是他第一次独自一人在这天界过夜,以前不曾觉得,现在觉得这紫宸宫真的好大、好空,心悬在半空无处安放的感觉——孤独,咱们龙王也是体会过了。
以前自己不在少昊身边的时候,或者自己回东海的时候,他会不会觉得孤独?这宫殿这么大,他一个人,会不会也觉得寂寞?以后多来陪陪他吧,孤独的滋味不想再让他来承受了,这种感觉很不好。
敖光在心里做了决定。接下来的几天他一直在天界,无论去哪都没有人阻拦他,少昊真的做到了天界的大门永远为他敞开。直到东海传信,他不得不回到东海去,毕竟是东海龙王,不可能一直离开东海。但他只要一有空就会来天界住上几天,之前在天界的住处少昊一直给他留着,就在紫宸宫的偏殿,小的时候因为屋子太大不敢一个人睡,经常大半夜抱着枕头去敲少昊的房门,而少昊几乎每一次都会放他进去,不曾拒绝。而今,少昊闭关,半夜敲门再无人为他开门了。
起初敖光还有些不适应,后来渐渐也习惯了。之后他又多了一个习惯,那就是只要来天界住就会每天先到少昊闭关的门外和他说说话,即使知道少昊可能听不见,但依然坚持。比如讲讲今日东海有什么趣事,讲东海的百姓误把某只夜叉当成了妖怪,闹了不小的误会。讲龟丞相的孙子越来越多,老丞相笑得合不拢嘴。有的时候什么也不讲,就安静地坐着,这里少昊的味道很浓郁,能让他静心。两人一个在里面修炼突破,一个在外面安静守着,只隔着一道门,却仿佛隔着千言万语。
少昊这次闭关用了很久,待他出关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三百年。他出关那天,敖光没在天界,东海那边事务繁多他暂时走不开。待他忙完回天界的时候,少昊已经出关一个月了。敖光站在紫宸宫门前,手里拿着给少昊的礼物,有些踟蹰。三百年不曾相见,一时间让他有点近乡情怯,直到屋内传来熟悉的声音:
“愣在门口作甚?进来。”
敖光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少昊正坐在御案前批着奏折,还是那一手端正的楷书,闻声头也没抬:
“东海事务繁忙,龙王还准备贺礼,费心了。”
敖光走进紫宸宫内就听到了这么一句,行礼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行了个大礼:
“恭喜陛下修为更上一层楼,略备薄礼不值一提。”
不对劲,今天的少昊很不对劲。敖光察觉出了异常,而且,今日银火也不在紫宸宫,这很奇怪。少昊闻言也没有回应,过了许久,敖光额头都沁出了薄薄一层汗水之后,少昊才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奏折,放下朱笔,抬眼看向敖光:
“爱卿平身吧。”
敖光直起身子,把礼物交给了在旁侍候的仙娥,目光看向少昊,入目的是一双陌生的眼神,敖光心下一震。少昊从来不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即使初遇那天,这双眼睛也带着点暖意的,而如今只剩下了一片冰冷。
难道……
敖光不动声色观察着屋内的摆设,发现以前自己送给少昊的摆件全部被别的东西替换了,尤其是一进门就能看到的那幅画,也被替换了下来。敖光心里有些滞涩,刚刚的猜测得到了部分验证。
“陛下这屋内的一些摆件看着有些眼生。”
敖光试探问道。
“看腻了,就换掉了。”
敖光的心脏传来刺痛。腻了?什么意思?少昊这是话里有话?
“那些旧物……”
“扔了。不重要。”
敖光身形一晃有些站立不稳。扔了?不重要……?敖光猛地抬眼看向少昊,少昊也在看他,只是那双眼中再没有了熟悉的神色,那一刻敖光明白了,他不再是最为特殊的那一个了,这双眼睛也不会再看向他。那样的眼神,是在看一个臣属,看一个……陌生人。
敖光觉得,这熟悉的紫宸宫变得让人窒息,变得让人陌生。他想逃离这里。
“原来如此……”
他的声音有些艰涩。
“那臣就不打扰陛下了,臣告退。”
少昊对此没有过多表示,只颔了颔首,但在敖光即将走出门的时候,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以后没有什么重要的事,爱卿不必总往天界跑了。东海不可一日无主,曾经朕可既往不咎,但若以后再犯……”
这话没说完,但未尽之言已经不言而喻,连侍候在一旁的仙侍们都浑身一震。
陛下这是……怕是要和东海……
自从陛下出关之后,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了,但细看又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那种不一样的感觉很强烈,又说不上来。
仙侍们虽说一直常伴少昊左右,但帝王心,深似海,根本无法窥探到一丝一毫。而敖光在门口听到那未尽的威胁之语,左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顿时他的眼睛都红了。转身看向那坐在高台的神明,神明的神色没有变化,又低下头去批着奏折,仿佛他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敖光又往回走了几步,沉声问道:
“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朕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合上的奏折被随意扔在了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声音不大,却重重敲在了众人的心上。仙侍们都尽量在缩小自身的存在感,生怕天帝震怒殃及池鱼。
“龙王若是再擅离职守,天规处置。朕说的,可明白?”
敖光的脸色变得煞白。
“陛下的话,臣听明白了。只是臣还有一事不明。”
“讲。”
“陛下曾经说过的话,如今都算不得数了吗?”
少昊闻言,指尖轻敲在桌面上,原本这声音几不可闻,但在安静的紫宸宫内尤为明显。
“朕说过什么?”
话音落下,殿内的气氛越来越压抑了,让仙侍们都忍不住双腿打颤的低气压弥漫开来。敖光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但那粗重的喘息声无论如何都压抑不住。
“不过是句戏言,爱卿还当真了不成?朕还有事,退下吧。”
少昊说完就不再管他了,而是继续批起了奏折,但刚写下一个“准”字,大殿内就传来了“轰”的一声巨响。周围的桌椅化成了齑粉,敖光甚至身形都没动一下,他闭了闭眼,眼中发红好似要滴出鲜血来。殿外的天兵闻声闯进,手中的兵器纷纷对准了敖光,而敖光浑然不觉,他的双目死死盯着那端坐的神明,神明表情无悲无喜。
“出去。”
敖光没有说话,只是周身的暴戾和龙王的威严轰然全开,剑拔弩张的气氛越来越浓重,一时间天兵们也不敢动手,毕竟这位龙王曾经是被陛下一直带在身边的,就在天兵迟疑之际,少昊开口了,他们如蒙大赦,训练有素地迅速散去。
“广德王倒是越发放肆了,还是说,广德王觉得,朕真的不敢动你?”
少昊这话说得平淡,甚至语气上都没有任何起伏,但就是让人听了觉得倍感压力。而敖光不为所动,他就这样看着少昊良久,然后笑了一声,面上带着了然。
原来,少昊真的不在了。那个会对我笑,会半夜为我开门,会送我成年礼的少昊,不见了。
戾气和威压如潮水般褪去,敖光感觉到无尽的疲惫,他低下头去跪下行了个大礼:
“是臣僭越了,以后……不会了。臣,告退。”
说完也不等少昊回复起身转身离开,再未看少昊一眼。少昊看他离去的背影,眼中有一瞬的波澜,但很快就隐去了,之后他又低下头去处理着那些永远都批复不完的奏折,仿佛刚刚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敖光走出紫宸宫,一路上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笔直。有其他仙侍对他行礼他也充耳不闻,就这样一直从紫宸宫走到南天门,在门前站定抬头看着那巨大的匾额,这是第一次在少昊在的时候离开天界而少昊没有相送。他抬手轻轻抚摸那巨大的石柱,上面的花纹早在心底刻画了千百遍,如今物还是那个物,可人,却不再是那个人了。
他回身最后看了一眼紫宸宫的方向,然后一步一步走下天阶再没回头。那一刻,仿佛有什么东西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敖光回到东海之后神色如常,正常吃饭正常睡觉正常批改东海事物,就连从小看他长大的龟丞相都没看出端倪来,只是到了夜深人静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那些过去美好的回忆才会冒出头来。
这晚,敖光处理完东海的事物回到寝宫后,在珊瑚窗边擦拭着一把长枪。枪头锐利如初,枪身亮泽,显然是被主人好好爱惜的。这把长枪是少昊送他的成年礼,平时根本舍不得拿出来,如今,枪还在,可送枪的人,不见了。或者说,那个神明亲手“杀死”了少昊,留下来的是高高在上的天帝。
有时候敖光也会恍惚,曾经的那些过往到底是他真正经历过的,还是都是他的幻想?如果真经历过,那为什么一点都找不到那经历的痕迹?如果是幻想,那为什么左胸口又痛的那么真实?少昊……到底真实存在过还是……那一切都只是天帝闲来无事耍着他玩,为这漫长的生命里添那么一份乐子?
敖光发现,他自始至终都没看懂过少昊。曾经那些靠近,少昊不纵容但也不拒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敖光一步一步走近他,不回应不主动。曾经敖光最大的愿望就是让自己变强,强到足以可以和少昊并肩,可以站在他的身边。所以,他不断提升自己,战场上哪里最为危险,哪里就有他的身影,然而赫赫战功的代价就是几次都差点陨落,最后他终于让自己成为了三界第一战神,战无不胜。
只是当他捧着一身的战功来到少昊身边,他觉得自己终于有资格可以和少昊并肩了的时候,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曾经说“天界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的人,狠狠抛下了他,用事实用天规告诉他——不过是臣子罢了。你不配。你还差得远。
然后他发现,他其实一直在原地踏步,少昊的身影他永远也追不上。只有他一个人被困在一个名为少昊的局里。神明,是永远也无法企及的,更是永远高高在上独坐高台的。而他,像个可笑的跳梁小丑,在戏台之上,供人观赏而不自知,还沾沾自喜抓住了神明的衣袖,实际上那只是一道他幻想的青烟。
青烟吗?
敖光擦拭枪头的手顿住了,神色带着些茫然。他低下头去看着手中的长枪,心脏传来一阵剧烈地骤缩,仿佛有一把刀狠狠扎了进去在里面不断翻搅,汩汩鲜血喷涌而出。他的手无意识下握住了枪头,掌心的血顺着枪尖一滴一滴落到地上,落到他的衣服上。痛意并未让他回神,他失神看向地上那滩血迹,心里只有两个字——脏了。
直到身后传来声响才唤回了他的思绪。龟丞相是来汇报过几日四海宴会的流程的,今年轮到东海来主持宴会了,到时候其他三位龙王也会携亲眷到来,此事非同小可,稍有差池损害的都是东海的名誉。然而龟丞相敲了半天门里面都没有回应,心里纳闷儿龙王不在?但想到四海宴会此事重大,因此还是推开了寝宫的大门,却在窗边找到了敖光。还没等他开口就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低头就看到了敖光掌心的伤口:
“陛下,您的手……”
敖光回神之后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手中的长枪起身往门外走,也不管还在渗血的手心。龟丞相见他要走忙追上前去,只是老胳膊老腿哪里追的上敖光那双大长腿,眼看着那身影越走越远:
“陛下!四海宴会……”
“等我回来再说。不许跟上来。”
敖光冰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龟丞相见状只能心里干着急,但也不敢再踏前一步,只能朝议政殿走去。
“哎呦,这可怎么办,可愁死老龟了。这陛下怎么去了趟天界回来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莫不是和那位闹别扭了?这可如何是好?”
正在龟丞相愁得头发又掉了几根的时候,敖光的身影消失在了海底最深处。他周围的光越来越暗,直到他穿过一个巨大的峡谷,最后一缕光被峡谷的黑暗吞噬。他一路走过,看着周围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回忆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那时候老龙王带着小小的他一路走到这里,初时看到藏在怪石里面的毒物还觉得害怕,但是老龙王一直牵着他的手,那温度去散了他心里的恐惧,他至今都记得那个温度,曾经给他带来的暖意。他一边回忆一边走到了一层紫色迷雾前,眼前突然出现了少昊的脸,少昊就站在他不远处,他抬手想触碰,却怎么都碰不到,他迈出一步,神识里疯狂报警才把他拉回现实,他惊出了一身冷汗,差一点步法便要走错了。他让自己保持着清醒,穿过迷雾伸手在石壁上摸索,启动了机关,在大门上滴了一滴精血,面前的石门向左右滑开,露出仅容一人能过的洞口,细微的光从洞口深处传来。他抬步进入洞口,巨石在他进入之后关闭。这里很安静,隔绝了鲛人的歌声也隔绝了那些悠闲自得的鱼群,这里,是东海的禁地,历来只有龙王能进。
越往深处走,光越亮,莹绿又透着点浅蓝色的光芒,那是墙壁上的夜明珠带来的光亮。敖光一路目不斜视走过,对于那些收录在里面的奇异珠宝藏卷并未有一丝停留,他走到了禁地极深处,这里不同于外面,丝丝的凉意钻入皮肤,让人感到无尽的寒意。这是一个冰封的世界,墙壁都是万年寒冰,晶莹剔透折射着夜明珠的光芒。守护在这里的守护神兽——冰夷,睁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了敖光一眼,然后又闭上了。那是比四海龙王还要古老的存在,从远古时期就守护在这里。敖光记事起就常听老龙王和他讲东海的禁地有一守护兽,名唤冰夷,已经不知道在禁地守了多久,更不知道祂为何在这里。
敖光抬头看向那条巨大的冰龙,龙身晶莹剔透,浑身散发着古老的气息。这是他第二次见冰夷,第一次是他继位龙王的那天,少昊陪他来的,那时候冰夷也只是看了他一眼之后又暼向了少昊,两人一龙谁也没说话,现在更是如此。
敖光把手中的枪封印在了寒冰里,受伤的掌心早已不再流血,只是伤口很深,他用受伤的那只手贴在寒冰上,寒气从伤口蔓延他的手掌,但他仿佛不知道疼一般,双眼死死盯着那把长枪,指尖蜷缩了一瞬,之后头也不回转身离开了禁地。冰夷在他的身影消失之后睁开双眼看向他消失的方向良久,回头看向那把被冰封着的长枪。那是敖光最后的尊严。
敖光离开禁地之后,那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是不知过了多久一声低沉的龙吟从紧闭的石门中泄露出一丝,听不真切,仿若古老的哀叹。
思绪回笼,敖光放下了覆面的双手,他的眼眶还微微泛红,周围是摔碎的酒坛碎片,千岁寒的液体和海水融合,隐隐散发着酒香。他抬起头来看着上方那轮巨大的圆月,踉跄着站起身来,几次都险些摔倒,脸上的血痕还在渗血但他毫不在意,上前走了几步,踩在了碎片上,鲜血蔓延在月光石上,也恍若未觉。明月印出了少昊的容貌,他就站在那里对着敖光笑,敖光抬手想要触碰明月,可明月高高悬挂在九天之上,任凭他如何努力,都无法把差距缩减分毫。
海水从他的手指穿过,带动着细小气泡地起伏,鲛人的歌声越发空灵,海底更静了。
而在距离东海几亿万里的海域之上乌云密布紫色的闪电越发猖狂,雷声如鼓,狂风呼啸,巨浪滔天,海水倒灌。归墟,本该是百川所归之处,如今却透着不祥,黑色的海水被海眼吐了出来,隐隐有红色的阴冷的东西被带出来。少昊悬立在上空,掌心金色的神力安抚着发怒的海水,身上的白衣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脸色微微发白,细密的汗水布满了额头。
少昊手指变换,结着一个又一个法印,口中念着晦涩难懂的口诀,金色的光芒围绕着他的全身,但在万里乌云的笼罩下,这些光芒又显得十分渺小,如蚍蜉撼树。黑色的海水更加汹涌,像是被什么激怒了一般,万丈的巨浪向少昊袭去,但那白衣神明只是分出一只手打出一道金光,劈开了巨浪,一股腥臭味席卷而来。
他的脚下展现出巨大的法阵,随着每一个法印的完成,法阵便会亮起一分,直到他的双眼变成赤金色的竖瞳,法阵无限扩大把整个海域都罩在下面,任凭海浪如何汹涌都无法突破屏障。
“镇。”
少昊的右手成掌向下压左手掐剑诀输送神力,法阵渐渐收缩最后彻底把倒灌的海水死死压了回去,金光散去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发出了不甘的哀嚎声。海面平息了,乌云散去,雷声消失,狂风停止,天空,放晴了,一轮圆月悬挂高空,月光洒落在海面上,海水波光粼粼,仿佛之前的翻涌都是错觉。他抬头看着远处岸上的万家灯火,赤金色的竖瞳还没有收回去,这次封印只是暂时的,距离上一次封印也不过才过去三百年,时间,不多了。
“陛下。”
三道声音从少昊背后传来,他闻声转身,眼中仿佛有着万年寒冰并带着不自觉的威压,三清只是朝他行了个简单的作揖礼。起身之时三神对上那双赤金色的双眸皆是一僵,上万年来他们很少能看到少昊这个样子,那竖瞳看的人背后发凉,莫名觉得被什么盯上了似的。
“陛下修为更近一层,三界之幸。”
元始天尊最先打破了沉默,金色面具下只露出一个薄唇和下颌,看不清神色,灵宝天尊也顿时回神,接着元始天尊的话继续:
“归墟此番异动,根源来自魔界封印,封印若破,归墟必首当其冲。如今汹涌暂平,不知封印之事……”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
“陛下可有计较?”
灵宝天尊的话音刚落,心中警铃大作,呼吸变得有些艰难,元始天尊和太清圣人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他们没想到面前这位沉默的天帝竟然会对他们释放如此强烈的威压。
“封印之事,朕自会处理。朕还在一日,归墟,翻不了天,三位圣人若无其他事,就退下吧。”
少昊垂下了眼眸,收回了周身的威压,他转过身闭了闭眼,眼中的赤金色褪去恢复成了黑色。太清圣人抬眼看向少昊的背影,他是三清中地位最高的,他的话说得很慢,声音清朗:
“陛下此次镇压归墟消耗甚巨,但异动一次甚于一次,恐……”
“朕说,退下。”
最后两个字少昊说得极慢,带着无边的冷意和浓浓的警告。三清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但此时毕竟不好撕破脸,只能依言退下。少昊独自站在归墟之上,天渐渐亮了,金色的阳光从东方的海平面升起,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变得晦暗不明。最后,他化作一道金光回了天界。
少昊回到紫宸宫,看着寝宫内清冷的布置,看着御案上摆放的整整齐齐永远也批不完的奏折,看着那些被敖光损毁又恢复原状的桌椅,他抬手指尖在御案上轻划了一道之后坐了下来批复着那些奏折。桌子上以前一直摆放着的帝休果的果盘早已被其他书籍所取代。一旁的软垫也不知所踪,就连那九连环也不知道被放到了哪去,或许早已被当做灰丢了出去,丢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反正也用不到了。
又过了几日,天界又到了百年一度的蟠桃宴,众位仙家都齐聚在瑶池仙境,就连三清也携着各自的徒弟来参会,偌大的瑶池热闹不少,仙娥们在中间跳着舞,婀娜多姿,其他仙家也多以把酒言欢,这样祥和的场景也让人忍不住心生欢喜。只有一人坐在角落里,与这样热闹的场面格格不入,那就是东海龙王敖光。他本不想来此,自那天离开天界之后,他就再也不想踏入这里了,因为这里让他觉得窒息,会让他想起来自己曾经有多么的不堪。但请柬送到了四海,东海不出面不免落人口舌。并且,他也真的想知道,少昊那天说的话到底是因为有苦衷所以选择推开他还是真的那么想。
少昊端坐在高位上,对于那些敬酒的神仙来者不拒,喝到最后脸颊都有些泛红了,皱着眉头不着痕迹按揉着眉心,一旁的仙侍劝他少喝些,他也只是淡淡说了句:
“无妨。”
这些敖光都看在眼里,曾经的蟠桃宴,敖光都是被安排坐在少昊的下首的,那是极为特殊极为受宠的位置,如今却换了他人,那是一位眼生的青年,敖光没见过,那人周身气质清贵,就是眉眼太冷了。他感觉到一阵酸涩伴随着绵绵不绝的痛意,就像有人用一把锤子反复捶打。他不想再看那个位置了,这里让他有些憋闷,趁没人注意溜了出去想透口气。
敖光站在回廊里,看着远处的祥云,心中那股郁气散了一些,正打算回去,结果抬眼就看到远处有两个人影,白衣人正是少昊,而他旁边的正是刚刚坐在他下首的那位男子。距离太远了,敖光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只隐约能看到两人姿态亲密。敖光身形微晃,后退了半步,喉咙里涌出一股腥甜来,被他强行咽了下去,脸色有些发白,他听到有什么东西碎裂了,碎成了千万片,怎么拼也拼不起来了。他看向自己的双手,只觉得浑身发冷,突然惨笑一声。然后离开了天界,剩下的蟠桃会也不参加了,这一刻他只想逃离这里。
他化成万丈巨龙消失在天际,浑厚的龙吟声响彻云霄,众仙家听见了,少昊也听见了,他只是淡漠地看了一眼声音来源的方向之后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没多少时间了。
接下来的这一百年间,少昊频繁往返于归墟和魔界封印处,归墟的异动越来越频繁,一次比一次难镇压,这对于少昊来说无疑是一场巨大的消耗。这期间,他和敖光也见过几次面,但离得远远的,敖光不曾上前和他行礼,而他也不曾去看他,只任由九龙辇在他眼前划过,不看、不言、恪守本分。
直到那一天,少昊如往常在紫宸宫批复奏折,门外一道身影踉踉跄跄跑了进来,那是镇守北方边境封印的寒珩的手下。那人满身伤痕,甲胄上还滴着神血,他跪在紫宸宫中,低声说了句:
“陛下,臣等无能,北方封印……破了。”
少昊拿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在上面划出了一道红痕。
“玄武将军寒珩何在。”
“将军、将军他……以身镇封印,已经、已经陨落了……”
那天兵说到最后,声音带了一丝哽咽,强忍着眼中的泪水,只因寒珩曾说过,“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有朝一日,封印若破,握紧你们的武器,守好最后一寸土,便是你们给死去的兄弟最好的交代。”
良久少昊才放下手中的笔,他看向那名天兵:
“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将军说……陛下,臣无悔。”
“为何不向天界求援?”
“将军……将军说,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给陛下的承诺。将军说,玄武军,死战不退!”
少昊闻言沉默了,很久之后才闭了闭眼:
“愚蠢。”
天兵并未接他的话,只是朝少昊又行了一礼:
“将军的话臣已带到,陛下,臣告退。臣还要回到战场去,将军还在那里。”
少昊没有回答他,因为他知道他拦不住这位天兵,玄武军就算是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退缩。寒珩带出来的兵,死也会死在该死的地方。
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如此之快。
少昊看着那名天兵的背影,直到那身标志着玄武军的黑铠化成黑点之后,才低头继续看着手中的奏折,这是东海龙王敖光上报近期海域边境摩擦已经处理完毕,四海太平的奏折,他还没看完。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过纸面,红色墨迹还未干透,沾染上了他的指尖。他的目光在东海二字上停了一秒,手指泛起金光,多余的红色墨迹消失,他抬笔写下了“已阅”二字,然后放在了一边,重新拿起了下一本奏折。
夕阳西下,几近黄昏之时,御案上成摞的奏折终于批复完毕。少昊放下笔,把那些奏折整整齐齐分门别类摆放好,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袖上的褶皱走出门去。紫宸宫内的仙侍们自是不敢上前打扰他,这百年对于他们来说,少昊的变化太大了,以前还能看到这位神明偶尔微勾唇角的笑意,如今只剩下了冰冷,仿佛曾经温柔的神祇只是大家的一场错觉。
少昊走在空旷的由一块巨大的汉白玉无缝拼成的玉墀之上,玉的质感温润、色泽清冷。昏黄的云霞光芒投射其上,却不刺目。上面的浮雕花纹刀工纯熟,奇花异草、飞禽走兽皆栩栩如生。少昊在左侧的围栏停下,整个玉墀四周的围栏也同样由汉白玉雕就而成,柱身上镂刻的是层层叠叠的如意云纹以及盘旋其上威严的神龙异兽。栏板上雕刻着翻滚的浪纹,看起来薄如蝉翼,呈半透明状,隐约可见外面翻涌的云海、悠然自得的仙鹤以及远处云雾缭绕的仙山。
少昊抬手轻抚汉白玉围栏,一如之前在御案前轻轻划下的一道,他抬眸看向那条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汉白玉石桥,这段路他走了上万年,早已烂熟于心。指尖在栏板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圈,他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身后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距离少昊三步远的位置停下,那是一双月白色的步云履,微风拂过,白色道袍的衣摆微微蹭动履面,少昊听到动静并未回头:
“朕命你做的事,都办妥了?”
那人稽首,声音严肃带着苍老:
“回陛下,已安排妥当。”
那声音顿了顿,变得沉了些:
“陛下,一定要走到那一步吗?”
少昊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远处的仙山,然后抬手,手心里多了一些草籽,远处传来一阵鹤唳声,高亢嘹亮,清越深远。一只仙鹤由远及近飞了过来停在围栏上,鹤腿修长,羽毛雪白,唯有尾羽和脖颈为黑色,头顶一点红。它歪了歪头看着少昊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草籽,然后试探性地吃了一颗草籽,见少昊并不恼干脆把他手里的所有草籽都叼走,挥振翅膀直飞九霄。
“长庚,你说,来年这些草籽可还发得出来?”
“……”
对方没有回答。不过少昊也没打算等他的答案,只是用收回的手轻敲了敲围栏:
“寒珩陨落了。”
“北方封印破了。”
“他说,臣无悔。”
“这一千多年来,朕以三界为棋,以天界为子,布下一盘大棋。到如今,你觉得,朕还有得选吗?”
少昊转过身来看向身后的人,那人一头白发用白金古环高高束起,眉心一点金星,手持拂尘身着白色道袍恭敬地站在那里,眉眼间依稀可见往日的孤高和锐利,但很快就被那满面的慈眉善目掩盖过去。长庚,李长庚,那是太白金星的本名。
此时太白金星的脸上并没有挂着那招牌的和煦笑容,或者说在他听到“寒珩陨落了”的时候,那笑容就收了回去。
“朕何曾有过选择?”
少昊说完不再看他,而是从他身旁径直走过,走上了那条望不到尽头的白玉石桥。太白金星看着那道白色背影,直到云雾模糊了视线才再次稽首低声回复,只是这次的声音带着些沙哑:
“老臣……明白了。”
少昊的步伐不紧不慢,须臾间就跨出了几米,直到他感觉到石桥一阵晃动,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了封印的方向,远远的就见三道颜色不一的光柱直冲云霄。
三道。
他看了许久,才身形微晃,抬手捂住了左胸口,指尖泛白,他闭上眼睛弯下了腰去,粗重地喘息声在空旷的石桥上回荡。周围没有仙侍,也没有仙家,只有偶尔从上方飞过的仙鹤发出的鹤唳。远处,太白金星还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约摸一盏茶时间,少昊才直起身子,睁开的双眼周围泛起了一圈淡淡的赤金色,里面淬着寒冰。他挺直了脊背继续朝前走,若不是衣服上留下了褶皱,刚刚那一幕好似一场错觉。
少昊来到南天门的时候,整个天界大军严阵以待,天空的上方撕开了一道口子,无数的魔兵从天裂中钻出,撕咬着最近的天兵,黑色的利爪抓破了银色的甲胄,神血滴落在地。腥臭的黑气从魔兵的口中喷出,带着剧毒;獠牙刺破了天兵的脖侧;鲜血泼洒大地。魔兵们嗅到了神血的味道,兴奋地欢呼起来——呕哑嘲哳,不堪入耳。
南天门已经一片混乱,由昆仑玉魄雕刻而成的玉柱本应坚硬无比,如今却布满了皲裂的痕迹。“南天门”三个字的门匾也倾斜了下来,在上面摇摇欲坠。石阶上神血混合着魔血,大片大片的白玉被魔血腐蚀成连片的黑坑,还发着“滋滋”的声响,这哪里还是一派祥和的天界?分明是人间地狱。太阳散发着火红色的光芒,渲染了天边的云霞,周围高耸巍然的华美宫殿坍塌了几座,成为了废墟。
手举大锤的高阶魔兵一锤一个天兵,被攻击到的天兵有的口吐鲜血飞出去极远,有的被砸成了肉泥。但那魔兵也并未讨到好处,它被十名天兵围在一处,不时变换阵型,十人配合默契很快就让那魔兵挂了彩瞎了一只眼断了一只角。高大的魔兵显然被天兵们激怒,它高举魔锤横扫,在魔锤要扫到天兵之时它不动了,紧接着头颅离体掉落在地上,脸上还是临死之前不敢置信的表情,尸体轰然倒地。天兵们只看到又投入另一个战场的霹雳将军的背影,那是雷部三十六将之一,擅剑,雷光所至,所向披靡。
魔兵中有长相丑陋、恐怖惊人的自然也有长相昳丽的。这些魔兵擅幻术、精神控制、操控人心。他们身带异香,香中带蛊,惑人心智。中了招的天兵渐渐放下了手中的武器,双眼涣散,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显然已沉入梦中。但下一刻,数道九天雷音炸响在他们的耳边,将他们从梦中拉了出来,眼前原本容貌昳丽的美人变得狰狞不堪,天兵们惊出了一身的冷汗,解决掉这些邪魔才抬头看向不远处。雷部三十六将之一的澄念将军手上还掐着雷诀,冷冷看了他们一眼。
“凝神!这些魔兵的弱点在眼睛,幻术也在眼睛,所以不要盯着他们的眼睛看!”
“是!”
天兵们齐齐应了声,澄念将军才继续对付其他的魔兵,掌心的惊雷每落下一次,就会有小范围内的魔兵被炸飞,她的身影穿梭在各处战场,战甲是火红色,像只浴火的凤凰。
而更远处的天际,那道天裂还在扩大。
跟在最后一只魔兵身后的,是一道玄色身影。少昊就站在那里,抬头看着那道身影,没什么表情,一身白色帝袍和整个战场格格不入,有支魔兵小队想去偷袭他,但在距离他一米远的距离就化为了飞灰。
“昊天,别来无恙。”
黑色身影从天裂稳稳落在了地上,少昊和他就这样隔着混乱的战场对视着。少昊并未接他的话,只是抬手轻轻一挥,攻向他的魔兵们就飞了出去,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黑衣人见状,双手环胸,左眉微挑,似是早已知晓少昊会是这样的反应。他也不恼,因为他太了解这位老对手了,万年前是这样,万年后还是如此。永远都是那一副表情,无悲无喜,纤尘不染,看得令人讨厌,让人想撕碎那一层伪装,看看下面究竟是一副什么样的面孔。
黑衣人往前走了两步,周围的魔兵自动为他让出了道路,面上是恭敬、是臣服,这就是它们的尊上——魔尊玄沧。
“上万年了,你还是老样子,还是这么的,惜、字、如、金。”
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说了出来,带着老朋友的熟稔和轻佻,仿佛他们所处的不是混乱的战场,而是安静的仙亭,把酒言欢。少昊依然没有接他的话,玄沧也不管他的反应,只是自顾自地轻轻笑了两声,然后似是想到了什么:
“寒珩,还记得吧?玄武神将,镇守北方,想知道他临死前经历了什么吗?”
听到寒珩的名字的那一刻,少昊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燃烧神魂,以身镇封印,可惜了,他还是没能挡住本尊。燃烧神魂有多痛苦,你我心知肚明。”
“他到死都没能等来你的支援。我说他是弃子,你猜他怎么说?”
玄沧故意停在了这里,就为了看少昊的反应,当然,他什么也看不出,觉得有些无趣。
“他说——纵使是弃子,亦有该钉死的位置。愚蠢,不过,本尊倒是挺敬佩他,是把好用的兵器。”
玄沧说完若无其事一般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然后抬头看向少昊,眼中带着嘲弄和恶意:
“可惜跟错了主子。”
尾调声音上扬,目光往周围一扫,连带着附近的魔兵们也发出了嘲笑声,然后两手一摊歪了歪头看着少昊。
“能让你从荒芜之境里爬出来,是朕的疏忽。”
少昊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语气平淡,在战场上传开。
“疏忽?”
玄沧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低低笑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
“昊天,你可不是疏忽,你是没法子了。上万年了,封印会消磨,神力会损耗。你压不住封印,更镇不了归墟。你快撑不住了吧?”
少昊没有反驳他,只是静静看着,仿佛他说的话都无关紧要。玄沧不笑了,试图找出少昊脸上的裂痕,但他什么也没有找到。片刻之后他收起笑容,环视着四周,寻找着什么。之后又看向少昊:
“昊天,你那条小龙呢?”
戏谑和更深的恶意冲向了少昊,而少昊也只是微抬眼睫,就是这一瞬的波动被玄沧捕捉到了。
“这一千多年来,你走到哪里就带到哪里的那条小龙。我记得……还是纯血白龙一族的?现在应该已经成年了吧?怎么不见他呢?”
“哦,让我猜猜,你出关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拿天规压他,将他赶回了东海,对吧?真是冷酷又无情呢,我的好陛下——”
他顿了顿,继续道:
“那么,他知道你要死了吗?”
最后一句话他放得极轻,似在耳边呢喃。少昊的掌心被微长的指甲划出了四道深色月牙。作为老对手,玄沧自是知道怎么做可以让他痛不欲生的。
“你把他推开的时候,他一定恨死你了吧?”
玄沧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的距离又近了一分,近到可以让彼此闻到对方身上那令人讨厌的味道。
“等这场仗打完,需不需要我帮你去东海走一趟,亲自把你的死讯带给他,也好让他知道,你对他并非无情,只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强烈的劲风截断,金光击中了他的胸口,整个身体倒飞出去直直撞上了南天门那根半塌的石柱,碎石掉落,烟尘弥漫。玄沧在石堆中站起身,吐出口中的淤血,胸前的衣襟被金光腐蚀出一个洞来,若不是他有防备,这一下非死即残。
“玄沧。”
少昊的声音不高,语气没有起伏,但就是这两个字,让在场还在厮杀的魔兵和天兵都停了手。恐惧攫住了他们的呼吸,如寒风彻骨,僵在了原地。太白金星赶到的时候见到的正是这一幕。
“朕来这里,不是听你这些废话的。”
少昊的手中出现了一把长剑,那是昊天剑,一剑诛妖邪,一剑荡群魔,剑身上流转着古老的纹路。玄沧看他亮出了佩剑,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新事物:
“这就生气了?好!”
话音刚落,他的手中也多了一把萦绕着黑色魔气的魔刀,大战一触即发。两人不知是谁先动的,或许是同时,剑身和刀身相击发出“叮”的一声。强大的气流从他们身侧向周围扩散,一旁的天兵和魔兵一同被掀飞在地,狂风吹动着他们的发丝。夕阳最后一丝余晖被月华吞噬殆尽,夜幕降临,明月高悬,光芒清冷,笼罩着整个天界。
远处雷音不断,金戈交击,雷部三十六将分散在不同的地点对峙着不同的魔兵,夜色的升起并未影响他们作战的阵型。不同颜色的雷电劈开了夜幕,将整个战场照得亮如白昼。雷光打在神明和魔尊的脸上,将他们的表情分成了两半,一半隐于黑暗,一半显于光芒,泾渭分明。
玄沧看着近在咫尺的少昊,少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甚至连一点情绪都吝啬给他。他又笑了一声,手中的魔刀横扫向少昊的胸膛,少昊下腰看着刀刃从面前扫过,抬腿踹向玄沧的腹部,之后借力后空翻平稳落地,拉开了距离。
“昊天。你说,你现在在这里拼杀,那条小龙在东海干什么呢?”
玄沧的左手轻轻拨弄着魔刀的刀刃,红色的双瞳中透着好奇,这样的表情在他的脸上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少昊没有看他,只是抬手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
“纯血白龙,浑身都是至宝,尤其是那颗罕见的龙珠,听说——那可是大补。是仅次于金龙的存在。”
话音刚落,少昊再次动了,这一次他的身法快得让人看不见残影——那是瞬移之术。昊天剑暴动起金光,招招刺其要害,玄沧很快就挂了彩,但这些并未让他恼怒,反而激起了他的兴奋。黑色和金色交手的速度越来越快,两人从地上打到了天上,又从天上打到了断壁残垣之上,宫殿毁了一座又一座,尘烟翻涌,长剑指着玄沧的咽喉,魔刀抵着少昊的要害。空气静了下来,远处的混乱仿佛与他们无关。太白金星早已加入了战场,年迈的老人身法分外灵活,游刃有余,拂尘一挥间,魔兵灰飞烟灭,就这空隙,他朝少昊的方向瞥了一眼,之后再次投入战场。
“可惜他不在这里,不过没关系,等我杀了你,我亲自去东海送他一程。也好让你黄泉路上……哦不,应该是归墟路上,不会那么寂寞。”
少昊看着玄沧良久,突然笑出了声,那是连敖光都不曾见过的笑意,面上美艳动人,眼中却越发冰冷。突兀的笑声在战场上回荡,听得人如身处寒冰炼狱。神血从少昊的衣衫渗出,两人过了几百招,玄沧没有讨到便宜,他也没得到多少好处。
“你打不过他。”
玄沧本以为自己抓到了少昊的软肋,正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的时候,听到了这么一句,很轻很平淡的一句话,却让他觉得自己好似被羞辱了一番,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看起来分外滑稽。
很快他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接着魔刀也削上了少昊的手腕,两人的距离迅速拉近,每一次兵器相击,都会崩裂出火花,玄沧的双眸红色加深了,他觉得自己被挑衅了,上古魔族,打不过一条一千多岁的小龙?笑话。
“昊天上帝巧言令色的本事见长。当年你就是这样蛊惑那条小龙为你卖命的吧?真是可悲。他或许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只是你的一颗棋子罢了。就如——那四位神将一样,都是——弃子。”
弃子两个字被魔力刻意传遍了整个战场,在场的所有天兵都听到了这两个字,他们的反应不一,有人动摇了,年轻的天兵手中的武器忍不住紧了一分。距离少昊不远处的雷部三十六将之一的启蛰将军闻言皱了皱眉头。
“你们都是昊天的棋子,你们敬爱的陛下把你们所有人都放在了棋盘上,等着你们为他冲锋陷阵,为他舍生忘死,而他,一直都是那高高在上的昊天上帝,冷眼看你们去死。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位神将你们应该都知道吧,他们到死可都没有等到你们陛下的支援。燃烧神魂的代价就是连灰都不剩了。还有东海那条小龙,不是号称三界第一战神吗?不也被你们的好陛下推开了?棋子无用,便是废棋。想想四神将的下场,想想那条白龙的结果,他们,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这样的君主,你们确定还要效忠?”
“休要妖言惑众!天界岂容你在这里动摇军心?!”
玄沧抬头看向声源的方向,他微眯眼眸,那是雷部三十六将之一的烈炎将军,这位将军掌天雷烈火,性嫉恶如仇,最是看不惯玄沧这副嘴脸。
“昊天,你养的好狗,知道护主了。”
他没有接烈炎将军的话,目光又回到了少昊的身上,对面的神明表情变都没变,只是轻轻甩了甩手中的剑,清理掉上面的魔血。烈炎将军听到这话,一时气血上涌,一道天雷直劈玄沧面门,但被他轻松化解。第二道天雷即将落下的那一刻,少昊开口了:
“烈炎将军,这是朕的战场,你,退下。”
声音平淡,没多少起伏,却透着天帝的威严。烈炎将军虽有不甘,但还是收回了天雷,转手去消灭那些魔兵,这一次每次出招都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魔兵的惨叫此起彼伏。少昊看着下面奋战的天兵、成了废墟的宫殿、倒塌的南天门门柱:
“玄沧。朕最后纠正你一件事。”
他抬眸看向玄沧。
“朕没有推开他。”
话音落下,黑色的双眸边缘赤金色亮起,然后范围逐渐扩大,黑色被吞没,取而代之的是赤金色的竖瞳。少昊挽了个剑花,身形一晃发动了又一次的攻击。玄沧堪堪接住这一击,后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朕只是,把他的活路,放在了三界的后面。”
少昊的攻击越发凌厉,刀光剑影,玉石相击,速度之快,闪出残影。少昊这次几乎没有使用神力出招,凭的全是身法和剑术。玄沧从一开始的略占上风渐渐的有些招架不住,最后被少昊一掌轰到了碎石里,万年前他打不过少昊,万年后依然如此。他的身体被碎石掩埋,最终还是被离他不远的魔将从石堆里扶了起来。魔刀断成两截掉在了地上,黑色的衣服破损严重,隐约露出身上的伤口。而少昊依然站在那里,白衣不染尘埃,玄沧感觉少昊那双眼中满是蔑视,尽管少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
玄沧挣开了两位魔将的搀扶,吐出口中的淤血,抬袖擦掉唇角的血迹,他低头看了一眼衣袖,脸上虽然带着笑但已经看不出多少笑意了,深红色的双眸里满满的都是冷意。此时他的发丝已经凌乱,白皙的脸上也有着擦伤和灰尘,他抬眼看着站在上方站在废墟之上的少昊,彻底笑出声来,血沫从他的口中被带了出来。他点了点头,额头上和脖子上的青筋凸起:
“昊天,本尊打不过你,本尊认了。但你觉得,本尊这次来,真的毫无准备吗?”
少昊没有回答他,或者说懒得和他废话,只是手腕一转间把昊天剑收回了体内。他从废墟中虚空走下来,每走下一步就会开出一朵金色莲花,直到在地上站定。他看向玄沧狼狈的面容,只是以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但玄沧这次没有接着刚刚的话题继续说,反而是用一副感慨的语气沉吟:
“荒芜之境离天界很远,那里很安静。没有光、没有风、没有生灵,这上万年来我听不到任何声音。你是真会给我找地方。”
他不再看少昊,而是伸手掸了掸身上的灰尘。
“你本可以带着你的族人在魔域偏安一隅,是你太贪心,起了不该起的念头。”
少昊说出了从在南天门现身到现在为止最长的一句话。但玄沧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这三界共主的位子,谁不想坐?你敢说,你就不想坐吗?!昊天上帝,自古以来高高在上,俯瞰三界,被法则选中,你生来就在这个位子上,把三界玩弄于股掌。少昊,你太虚伪了。”
“不过没关系。反正你也快死了。”
说完,他抬起左手,露出掌心的印记展示给少昊看:
“认识这个印记吗?”
那是一个红色的、有着晦涩、古老咒语的圆形魔印。少昊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眼中带了些复杂,玄沧看不懂,但从鸿蒙时期就开始的老对手让他以为少昊终于怕了。他用拇指摩挲着掌心印记的纹路,如同在抚摸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之后他抬眼看向少昊,少昊也在看他。他红色的双眸中带着些懵懂、向往、感激还有一种近乎坦诚的情绪。
“我在荒芜之境待了那么久,突然有一天,我听到了一些声音。祂们答应帮我。条件是——”
他顿了顿,歪了歪头,朝少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算了。不重要。”
他又低下头去看着掌心的魔印,神色变得有些痴迷,眼中的狂热连在他身边的魔兵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他已经顾及不上这些了,或者说不屑顾及。他割破了手指,逼出了三滴精血滴落在魔印上,口中念着晦涩的咒语,魔印发出黑色的光芒,然后脱离他的掌心无限扩大。天兵们还有其他神将看着那越来越巨大的黑色法阵,心中一阵发寒,年轻一些的天兵脸上更是露出了恐惧的神色,手中的武器都几欲握不住。魔兵和天兵们此时都已停手,都盯着天空中的法阵看着。
“从你坐在这个位子上开始,你就一直在算计,昊天。你把三界放在棋盘上,把天界当棋子,把四神将当棋子,甚至是把那条小龙当棋子。你总觉得自己可以护住他们,觉得把他们推得远远的,他们就安全了。”
“但你算错了一件事。”
黑色的法阵越升越快,最终和天裂融合在了一起,天裂的形状变了,不再是一条长长的缝隙,而是变成了一扇巨大的黑色的门,门上刻印着银色的密密麻麻的法阵和咒语。法阵转动,散发着银色的光芒,光芒越来越刺目,直接照亮了整个夜色。不管是天兵还是魔兵都被刺地闭上了双眼,并抬手遮挡。
玄沧双眼不眨看着那扇黑色的门,银光打在他的脸庞,显出一种既诡异又癫狂的平静。
“你把我想得太蠢了。”
少昊没有回他这句话。太白金星看到黑色巨门的时候,神情也变得冷凝,这样的表情已经很久不曾出现在他的脸上了。
银光散去,“轰隆”一声,门上面的封印碎了,天门大开,幽深的黑色在门外一眼望不到尽头。但里面的阴寒之气弥散开来,带着古老的未知的气息,袭上心头,让人毛骨悚然。没来由的恐惧之感狠狠抓住心脏,攫住呼吸。突然门的那一端传来了声音,听到此声音的生灵都本能地想要捂住耳朵来抵御那种低频震动。那声音不像任何活物可以发出来的,更像是一种极为古老的、未知的、不存在于三界的物种发出来的将醒未醒的声音。混乱的天界安静了下来,静的仿佛能听到心跳声。一只灰色的巨爪搭在了门框上,之后是头颅,面容长相之诡,头上是扭成诡异形状的犄角,三只眼,只有眼白,皮肤是灰紫色的,坚硬无比,非寻常利器可破。身体从门内探出了三分之一,隐约可见其身量大于普通魔兵。
玄沧看着探出头来的魔物,张开了双手迎合着魔物的方向,脸上露出兴奋的笑容,他微微偏头用侧脸对着少昊:
“域外天魔,你应该知道吧。超越三界的存在,不受天道拘束,没有人能管祂们。昊天,你可以赢我,但你,能赢祂们吗?”
此时那天魔兵已经从黑门跳到了地上,落地的那一刻碎石翻飞,地动山摇。接着在天兵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有数名天兵的头颅被捏碎,化作一滩血水。其他的神将压下心中的震撼和恐惧,纷纷喊道:
“布阵!”
“凝神!”
“找弱点!”
“不许退!”
被天魔兵的到来打乱的阵型又迅速从散沙集结起来。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有数只天魔兵从黑门里出来,祂们没有咆哮,只是持续发出低频的音波,震慑着神明们的心神,有些修为稍低的天兵已经握不住手中的武器,“哐当”一声,武器跌落,跪在了地上双手抱头,神血从七窍中流淌而出。音波扰乱心神的同时还会触发幻觉,不少人都看到了自己死去的兄弟,那些断臂残肢、扭曲的身体、恐怖的面容无一不在触碰着那根名为恐惧的神经。
南天门又开始混乱起来,少昊抬头看着那些天魔兵,气流吹动,让他的衣衫猎猎作响。之后他把目光移到了那轮明月上,他的神色没有恐惧、没有惊愕,只有一片平静和笃定。他的指尖泛起了金光,光芒越来越亮。
“玄沧,你确定你叫来天魔,是胜算?”
玄沧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转过身来看向少昊:
“你什么意思?”
少昊没有回答他,只是金光突然暴起,数道金色的符文交织在一起形成了巨网,把整个天界笼罩在一起,符文涌动,星轨缠绕。一颗又一颗星辉亮起,接着连成一片,把整个夜色照得亮如白昼。星辉的运转让巨网变成了一个金色透明的罩子,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玄沧看着头顶的缺口逐渐闭合,脸色变得阴沉。周天星斗大阵,他自是认识的,借用星辰之力启动阵法,形成封闭的空间。当年他就是栽在了此阵上面,进不去天界回不了魔域,硬生生被困死在了荒芜之境。
当时的少昊还没有突破无情道最后一重,启动大阵消耗了大量的神力,因此才把他的元神、头颅、身躯和心脏封印在四个方位。但如今的金色法阵已与往日不同而语,金色的流光,绚烂的星辉无一不在说明,此阵运转毫无滞涩,甚至比当初的更稳更有压迫感,显然已经打磨了千百年。
“周天星斗大阵。你不是闭关失败了么?!”
玄沧的声音没有了戏谑和从容,少昊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
“谁说朕闭关是为突破无情道?”
“你——”
玄沧还待要继续说什么,突然脑中灵光一闪,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原来你这三百年,并非在突破无情道,而是在打磨此阵。”
少昊终于肯给他一个正眼,那眼中的意思很显然:还不算太蠢。周天星斗大阵非一朝一夕便可布得,需布阵千年。也就是说一千四百年前,归墟第一次异动,荒芜之境第一次封印松动的时候,少昊就已经在开始布阵了。那一年也是他和敖光的初遇。他把受伤的敖光带回了天界,带在身边教导了五百年,教他习文识字、教他为君之道、教他排兵布阵、教他法术、教他如何做一位龙王,整整五百年,一直寸步不离。而这五百年,也是他亲自为自己布下死局的五百年。
玄沧想笑,但他笑不出来了。他的声音如同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般:
“所以,这些年你不是不能杀我,而是在等。”
“等今天。”
少昊平静说了这三个字。玄沧自以为在这三界自己是最了解少昊的人,但唯独算漏了一样东西——少昊的耐心。昊天上帝,攻于算计,以三界为棋,下了一千四百年,帝王心,深不可测。
那一瞬间,被愚弄的愤怒、被反制的不甘还有那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让他的眼神彻底变了。红色的双眸里闪过极其复杂的东西——他原本以为如果少昊不是昊天上帝,没有修那劳什子的无情道,或许两人早已分出了胜负,根本无需浪费上万年,但时到今日,已经无需猜测胜负了,少昊用一千四百年的沉默告诉他:你输了,输得很彻底。
少昊不再看他,而是最后又望了一眼那扇黑门,转身往紫宸宫的方向走去,而玄沧也彻底被少昊的态度激怒,名为理智的堤坝被恼怒击溃,露出藏匿其中的疯狂。他看着少昊的背影,发出了大笑:
“既然如此,昊天,那么大家都别活好了。我要让全三界为我陪葬,还有你那条小龙,我要拔他的鳞,抽他的筋,喝他的龙血,剖他的龙珠,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他那么痛快就死了的。”
少昊的脚步停了下来,他没有转身,只是冷冷地吐出了几个字:
“你可以试试。”
“长庚。”
太白金星出现在了少昊的身侧。
“三天。死守。”
“臣遵旨。”
太白金星朝少昊行了个作揖礼之后,他看着少昊踏过那些残躯,背影渐行渐远。之后,太白金星身上发出了白光,他的容貌和衣着在白光里发生了变化,白光褪去,哪还有那副慈祥老人的容貌?那是面容精致,雌雄莫辨的少年,目光冷漠,手中拂尘也化作了一柄长剑。周围的天兵见太白金星显现出了真实容貌,脸上都是一阵恍惚,但随即又仿佛被带来了无尽的士气,投入了战场。玄沧见他这幅容貌,先是一阵错愕,之后目光更是如淬了毒:
“我当是谁,原来是白帝子。怎么?你也当了昊天的狗?”
白帝子只是冷冷扫他一眼,仿佛在看一个死人。他把长剑狠狠插在白玉台上,入土三寸,裂纹向四周扩散,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的极稳:
“众将听令——死守南天门。”
这一次没有应和,没有激昂的战吼,有的只是残存的天兵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在混合着血腥味的风中散开,然后被魔兵的嘶吼声吞噬殆尽。白帝子拔剑,星芒所至,魔兵的残肢飞起。玄沧脸色阴翳,之前和少昊打了一场消耗了他不少魔力,需要恢复,因此并未再与白帝子纠缠。
天光渐渐亮起的时候,白玉石阶已经被神血和魔血染尽,地上又多了许多魔兵和天兵的尸体——有的天兵半跪在地上手持长枪,面朝魔族大军的方向,仿佛发出生命中最后的一次呐喊。而魔兵则是有的双目圆睁,眼球突出,面目狰狞,似要把和它对峙的天兵撕碎。白帝子握着星芒长剑,身后白色披风沾染上了血迹,他微微喘息着,环顾着周围。这一仗打了将近一天一宿,临近午时才鸣金收兵,双方退回各自的阵营。天界这边清点着伤员和死亡人数,白帝子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黑色的双眼看了一眼紫宸宫的方向,感受着那边的气息。
少昊从回到紫宸宫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白帝子能感觉到紫宸宫那边有一股神秘而古老的气息在越来越强。他收了长剑,披风一甩,转身回了营帐坐在角落里闭目调息,直到他感觉老有视线盯着他看这才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不远处有几个老资历的天兵一直在偷偷看他。他看向他们的方向,那几个天兵察觉被发现了慌忙移开视线,做出一副“我很忙”的样子。白帝子挑眉,然后抬手指着他们:
“你们几个,过来。”
被点名的天兵身体一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动弹。
“我说,过来。”
恢复了白帝子身份的李长庚脾气和耐心没有还是太白金星的时候好了,他的语气里透着些领兵多年的威压。那几个天兵身体一颤,放下了手中的活计,一步一磨蹭地走了过去。
“怎么?让你们过来还得本将军三催四请?”
那熟悉的话语和熟悉的语气灌进了几名天兵的耳朵里,白帝子话音刚落,他们就半跪在地朝他行了个大礼:
“臣司辰/霜弋/韩狰拜见将军!”
三声整齐划一,铿锵有力,回荡在整个营帐里,其他的天兵看了四人一眼又急于忙于手头的事去了。白帝子没有喊他们起来,他垂下眼眸,左手拇指和食指相互摩挲。之后抬眼看向面前的三个天兵,司辰是三人中资历最老的,现如今也长了白发,神仙寿数无尽,为何会长白发答案不言而喻。如今在雷部三十六将之一的启蛰将军帐下。霜弋,当年白帝子帐下的神箭手,前不久的战场上他的身影到处穿梭,一箭洞穿了两个魔兵的咽喉,白帝子注意到了他,就是性子太急,又护短。那身盔甲上有十几道修补的痕迹,每一道都是为同伴挡的,这么多年了还是如此,如今在雷部三十六将之一的霹雳将军帐下。韩狰,面相凶悍,当年刚进白帝子帐下就以凶猛著称。对年轻的天兵凶,对魔族更凶,如今在雷部三十六将之一的烈炎将军帐下。
三人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有生之年还可以再见一次他们的将军,还是在这个情况下。当年白帝子消失,军队解散,部下全部分散到了其他神将的帐下,有的去了四神将那里,有的去了雷部。白帝子消失没多久天界就来了个慈眉善目的太白金星,任凭他们想破脑袋都无法把那慈祥老人和眼前的白帝子联系到一起。见白帝子一直没说话,他们大着胆子抬眼看了一眼,结果就这一眼还被抓了包和白帝子直接对视上了,三人皆是一愣。
“胆子倒是都变大了。得了,起吧。”
白帝子抬手挥了挥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三人如蒙大赦松了一口气也干脆直接盘腿坐在了地上,白帝子的手顿了顿然后放下:
“怎的?都没事干了?”
“将军,我们想知道你当初为什么消失,还……还变成了个老头。”
三人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由司辰问出了口,只是这话说到最后甚至带了点小心翼翼的味道。白帝子盯着他们看了良久,久到三人额头都滴落了冷汗,想把这句话收回才出声:
“此事说来话长。等打完这场仗,再讲给你们听。”
见他不愿多说,司辰也不再问了,反倒是韩狰有些忧心忡忡:
“将军,这场仗会打多久?”
“不知道,陛下说,等三天。既然陛下说了三天,那一定说到做到。”
少年的音色还带着久战的沙哑,他抬头看向天外的方向,外面断壁残垣、哀鸿遍野。那些天兵,他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有的曾在军营和他把酒言欢,如今却身首异处。
“报!将军,战场伤亡已点清。死亡人数七万两千三百四十一是,重伤五万三千四百四十三人,其中……雷部三十六将死亡十二人。”
另一天兵报告的声音把少年从思绪里拉了回来,在场的四人听到这个数字心里皆是一沉,霜弋再沉不住气站起身来:
“他奶奶的,老子要射穿玄沧的狗头!”
“坐下。”
“可是将军……”
白帝子看着霜弋不说话,霜弋最终还是顶不过白帝子眼神的压力,颓唐地坐回原处。营帐里其他人听到这一串数字也都安静了下来,有的满脸怒容,握紧拳头,有的更是直接小声啜泣,为那些死去的弟兄和将领。
“都好好休息,好好疗伤。接下来的两天还有一场恶战要打,魔族还有那些外来的魔物,祂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养精蓄锐,为陛下争取最后的时间,南天门,就算是死也要守住。”
这话说得很平淡,没有鼓动人心的誓词,也没有愤慨激昂的战吼,有的只是绝不退缩的决绝。白帝子站起身来走出了营帐,给天兵们留下了一个逆光的背影。昏黄的夕阳刺得人眼睛微眯,那些天兵和魔兵的尸体已经清理干净,洁白的地面只剩下了魔血和神血的混合物以及裂开的坑洼,满目疮痍。
他一路走过,每一处都残留着战争之后的狼藉。伤员席地而坐,由着医官包扎伤口。低低的呻吟声不时传进耳中。白玉石桥上到处都是利器的痕迹,破坏了上面的壁画。焦黑也让石桥变得脏污,桥下的锦鲤大多沉在了池底,再也不敢冒头游窜。白帝子又抬眼看向了紫宸宫的方向,那边此时已经被强烈的金光笼罩,他顿住脚步没有再上前靠近,就像平时一样停在一个不远不近、只属于君臣的位置上。
夜幕降临,圆月再次高高升起,新的一场战争又开始了,白帝子握着手中的星芒剑,机械似的砍杀着敌人,杀到最后感觉都已经麻木了,他的手抖得厉害但还是在不停挥剑。白色的披风染上了鲜血,金色的甲胄也有了数道破损,隐隐有鲜血逸出。远处电闪雷鸣,浓郁的神力笼罩着天的那一方,白帝子一剑刺死了面前的天魔之后,抬头看向雷声的方向。数道不同颜色的天雷凝聚在一起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光芒散尽,只剩下残余的甲胄碎片和残破的武器,雷部三十六将及其部下,全部阵亡。
他的目光只在深坑那处停留了一瞬,之后又继续投身于战场中,只是这一次他杀敌的手法更快也更残忍,他的表情甚至都没有变一下,只有那双墨色的眼睛,越发得冷。白帝子,主杀伐,是西方庚辛金星的真灵,星辰本尊的化身,是天空中最亮的那颗启明星,是黎明前的希望。
他救下了一名即将被倒塌的石柱压在下面的年轻天兵,救下了被天魔的角刺穿左肩的一名将领,之后他都没有过多停留继续投入了下一个战场。直到魔族再次鸣金收兵,他才略有些撑不住,用剑支撑着身体半跪在地上剧烈喘息。他白净的脸上也沾满了血迹,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位天神,而是一位地狱修罗。这次他没有回营帐,而是直接去了雷部三十六将牺牲的地方。他在深坑边缘站定,看着那些残骸,然后他跳了进去,捡起了一把破碎的神弓——那是霜弋的武器。临开打前,霜弋还悄摸溜过去到他的身边,说着要和将军比谁杀的魔最多,还说这场仗结束了要一起喝酒,还要叫上司辰和韩狰那两个老家伙。
白帝子轻抚着弓身,这是霜弋最爱护的神弓,因为这是他们在还是白帝子帐下的时候,某次打仗,赢得了军功,白帝子亲手给他的。他宝贝了许多年,弦断了就重新换一根,而这把弓他从不离身。如今弓断人亡,也算死得其所。
白帝子又在深坑里找到了韩狰的剑穗和司辰的枪头,和霜弋的断弓放在一起。三人昨天还在营帐里和他叙旧,今天就只剩下了这三样东西。他把三人的遗物收进了乾坤袋里,然后朝着紫宸宫的方向走去。
他坐在紫宸宫的石阶上,什么也没说,只是抬头望着天。他感觉到宫内属于少昊的气息弱了下去,他不知道少昊在里面做什么,他只是安静地守在门前,一如千年前的敖光一样。
明月再次升起,意味着又一场仗要开始了。白帝子站起了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他背对着紫宸宫的大门低声说道:
“陛下,雷部三十六将及其部下已经全部牺牲了。天界损失惨重,但我们也没让玄沧讨了便宜。”
说完再也没有停留,直接奔赴了战场。而屋内的少昊在听到“雷部三十六将及其部下全部牺牲”的时候,他的气息微滞,然后迅速弱了下去。
第三天的战役远比前两天的要难打,天兵伤亡无数,战场上只有不到三万人还在强撑着。玄沧站在高处看着那道不断穿梭着的白色身影,虎口都已经染了血,却还不后退半步。在他的印象里,白帝子这三个字,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战场上只要有他的存在,那必是所向披靡,曾经的意气风发,如今却是狼狈不堪。
可惜了。
连续三天的奋战,消耗了白帝子大量的体力,如今他已经到了极限,三只天魔兵围攻他一人,手中长剑抵挡着袭来的两把武器,但背后空门大开,一只天魔兵踹向了他的膝窝,使他半跪在地,利爪抓向了他的后背,顿时甲胄碎裂,三道极深的伤口从右肩横跨到左后腰,占据了整个后背,伤口还带着毒,剧痛让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用力隔开下压的兵器,低喝一声,手上掐诀,白金色的神力轰然炸开,三名天魔兵还没回过神来就已经灰飞烟灭。白帝子以剑拄地,剧烈喘息着。
源源不断的天魔兵从黑门里跳出,黑压压一大片,三万对三十万,这是怎样悬殊的差距。在众人绝望之际,紫宸宫的方向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强烈的神明威压扑面而来,紫宸宫的大门,关闭了三日,此时终于打开了。少昊回身看了一眼紫宸宫内的摆设,之后闪身来到了南天门。他看着南天门满目疮痍,最后来到了白帝子身旁,他抬手治疗着白帝子身上的伤口,白帝子抬头看他,金色的光芒融入伤口带来无尽的暖意,也削减了消耗带来的疲惫。末了,少昊拍了拍他的肩:
“干得好。”
声音顿了一下。
“辛苦了。”
最后三个字很轻,带着些微叹息。少昊把手中拿着的卷帛递给了白帝子,并低声交代了后续事宜之后继续往前走,他来到了天界大军的最前沿,看着面前给人带来恐惧的天魔兵,只抬手轻轻挥了一下,金光打了出去,那些天魔兵就化成了飞灰。空间没有扭曲了,空气没有压迫了,呼吸都变得舒畅了。
少昊抬头看向黑门的方向也是玄沧的方向:
“是你自己下来,还是朕拽你下来。”
玄沧从感受到紫宸宫方向的威压开始神色就已经变了,脸色阴郁,微微泛白。他被宽大袖子遮住的手攥紧了拳头,身体又不着痕迹地往黑门侧边挪了挪,全然没有下去的意思。少昊等了他三息,第四息的时候少昊抬手虚空做了个抓握的姿态,玄沧顿时觉得呼吸困难,甚至身体都被微微提起,下一刻风在耳边呼啸,脸部着地溅起碎石。巨大的声音让后面的天兵听了都心里一颤,太疼了。
这一次或许因为之前的消耗太大,也或许是这一击太重,玄沧没能很快爬起来。等他从地上站起身的时候,少昊那双黑瞳看着黑门的方向。没多久,一阵低频的声波从黑门深处传来,这声音不同于之前天魔兵的声音,而是更古老的带着不属于三界不属于本方天道的低语。声音的冲击是剧烈的,天兵们纷纷捂着耳朵却无论如何都无法阻止那些声音的侵入,他们的七窍在流血。白帝子也勉强调动体内的星辰之力才能不那么狼狈。少昊站在前方,气流冲击着他的身体,他却纹丝不动,身上那身白金帝袍猎猎作响,发丝在身后飞舞,他再次抬手一道金光护住了身后的天兵们。
“谁这么放肆,杀了吾这么多孩子。”
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耳鸣的低频震动,无尽的回声响彻整个天界。巨大的坐着莲台的黑金佛影从黑门里出来,庞大的身体占据了半个天空,整个空间都是扭曲的状态,窒息感扑面而来。玄沧看着那佛影,脸上再次露出了那狂热的笑容,他张开双手迎接着佛影:
“吾主,您来了。”
“昊天,即使你再强又如何?你能赢得了古神吗?在古神面前,你又能撑得过几招?”
古神微低头看向那渺小的白色身影:
“就是你,杀了吾的孩子们?”
少昊没有理会玄沧的挑衅,只是看着那巨大的佛影,他的脸上表情都没有变化一丝一毫,仿佛早已预料到一般。
“周天星斗大阵关的从来不是魔族。”
听到这话,玄沧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少昊转头看他,目光无悲无喜,有的只是平淡。
“是域外。只要进来,就出不去了,来一个一千个都一样。”
“你很聪明。但也很蠢。”
少昊说完便不再看他了,身上泛起金光,一步步往上走,每走一步都有一朵金莲灿烂而神圣。白色的帝袍渐渐被金色的战甲所覆盖,如瀑的青丝被金冠束成高马尾,金光璀璨一如天上的启明星。天界众将看着他们的陛下,那金光在古神面前何其渺小。
昊天剑出鞘,银白剑身折射着光芒。
“原来是你这个小娃娃。你诞生之初,吾感觉到过你。你的气息……很特别。”
少昊平静注视着古神的那双眼睛,明明长了一副佛相,却做着令人发指的恶事。
“朕早听闻过你。只是,天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古神低低笑了一声,这一声笑带来的震动让下面的玉石直接被掀起,尘土飞扬,乱石翻飞,有几名天兵也被掀倒在地。
“你们的天道都管不了吾,你又如何管吾?你当真以为,你这阵,可以困得住吾?”
巨大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周天星斗大阵的顶端,透明的罩子开始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蛛网般的纹路遍布了整个阵法。少昊的神色依然很平静,他看着黑门的方向,佛影似是来了点兴致。
“你想关上这扇门。凭你的能力,你做不到。吾和你做个交易如何?三界共主的位子你继续做,你只需要定期为吾提供一些养料即可。”
听到这话玄沧才明白少昊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攥紧了拳头,恶毒地盯着少昊的身影。而少昊对于古神的话充耳不闻,他抬起手中长剑,左手轻抚剑身,银光映射出他的双眼,那双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他没有说话,只是身形一晃发动了攻击。
“冥顽不灵。可惜了这么好的苗子,这么多年才出了你一个。”
巨手想去抓住少昊,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它的速度快,少昊的速度更快。金光不断穿梭在佛影身边,不出片刻佛影身上的衣服就已经被割裂了数道口子,古神发怒了,祂没想到自己会被一只蝼蚁耍得团团转。祂改变了策略,开始寻找着少昊的破绽,古神身体庞大虽然速度上不甚占优势,但胜在视野宽阔。一番对决下来,少昊身上也挂了彩,他的唇角溢出鲜血,但也只是抬手擦净。他的黑色双眸已经变成了赤金色竖瞳,耳后浮现出细软的金色鳞片。
白帝子在下方目光完全放在了少昊的身上,他看着那道金色身影,几次想上前都被他克制住了,他清楚这是少昊的战场,不愿其他人插手。他手中还紧紧握着少昊给他的卷帛,柔软的布帛被他捏的几乎变形。直到他看到少昊被那巨手一挥,身体就这样轻飘飘的飞了出去狠狠撞在了石柱上然后掉落在地上。古神也没有讨得便宜,身上到处都是伤口。天兵们想去扶少昊,都被白帝子喝止在原地,有些天兵甚至眼中都含了泪水,他们不忍再看他们的陛下,纷纷偏过头去。
少昊从地上爬了起来,形容分外狼狈,就是这样的少昊让玄沧看着快意无比。
昊天,你也有今天。你不是一直高高在上么?如今,不也像只蝼蚁一样,只能在地上爬?
少昊抬头看了看天。
差不多了。
太阳从东方升起的那一刻,一切都会结束。
少昊身上的金光暗淡了不少,他闭上眼催动体内的神力,他的额头浮现出一个金色印记,那是天帝印。他身上原本暗淡了的金光顿时大亮,他的身体浮空,昊天剑立在身前,双手结印。金色的龙角从额头长出,金光驱散了空间的扭曲,一条巨大的五爪金龙虚影盘旋在整个天界之上,龙吟响彻云霄。古神看着那金龙,淡漠的双眼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缝隙。玄沧看着少昊,这是他从来不曾见过的一面,美丽、庄严、神圣。
这是他第一次对少昊产生了恐惧,他后退了一步,手微微颤抖。恐惧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的手中化出了一张带着上古气息的弓,黑色的弓身上面是金色的流光,用小篆体刻着弑神二字。白帝子看到这张弓瞳孔骤缩,他想上前阻止,却被突然涌上来的天魔兵还有魔兵围住,其他的天兵也是如此。玄沧的弓箭瞄准了少昊的后背。
弑神,顾名思义,即为杀神,一旦被击中,神躯溃散,再无来日。玄沧这是打定主意不让少昊活。弑神箭没入少昊身体的那一刻,他身形微微一晃,但很快就稳住了。唇角再次溢出鲜血,这一箭射中了他的左肩,紧接着又是一箭射中了他的膝窝,让他直接单膝跪了下去然后又强撑着站起。法诀念完的时候,他身上已经不知中了多少支箭,白帝子和其他天兵在下面看得眦目欲裂。
少昊口中鲜血越涌越多,古神这才发现祂低估了这个小娃娃守护三界的决心,也低估了他的心计。祂想逃离,然而那扇黑门却轰然炸开,祂逃不了了。少昊身上的金光和周天星斗大阵的金色纹路融合,光芒越来越亮,直到把他的身形吞没,最后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东海的方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必再说。金光没入金龙虚影,鳞片开始凝实,金灿灿的鳞片,威严的龙角,锋利的龙爪,那是少昊的本体。
金色巨龙仰天长啸,光芒笼罩了整个天界,众人都抬手挡住了眼睛。不知过了多久,光芒散去,哪里还有玄沧、魔兵、天魔兵和古神的身影?只有一尊金色闪着流光溢彩的大鼎悬在半空中。白帝子看着那尊鼎,单膝跪在地上,朝那尊鼎行了个大礼,剩余的天兵也纷纷行礼,目光哀戚。
“陛下,外面冷,回紫宸宫吧。臣……送您。”
白帝子站起身对着金鼎轻声说道,金鼎停了片刻,化作一道金光,沉入了紫宸宫中。
后世典籍记载:
『天历四千九百七十年,洪荒有劫,三界倾颓,昊天上帝少昊崩,以身殉道。于紫宸宫化身为混沌元鼎。鼎立,业火不息,则万法不侵;金鼎长鸣,则秩序永存。此乃天地之基石,亦为守护之绝唱。』
几日后,东海。
敖光正在东海的驻地营帐中推演着如何排兵布阵,近日和其他三海的摩擦越来越严重,需得想个万全之策,避免愈演愈烈的争斗。外面龟丞相着急忙慌跑了进来: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
敖光的思绪被拉了回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定定看着龟丞相。
“陛下,天界出事了……!”
“嗯。”
闻言,敖光神色未变,他只是应了一声,抬头看了一眼天界的方向,然后又低下头去想他的对策,东海周边的百姓才是当务之急。龟丞相看了他一眼,一时也摸不准他是什么意思了,但也不敢再打扰,只能叹着气退了下去。等营帐内恢复了安静,敖光才把目光从沙盘挪到了一旁的桌子上,那里已经堆了不少个帝休果的果核。
帝休果,食之可平心静气,多食,则丧失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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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看be版的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想看he继续往下:
“好——咔!这条过!恭喜敖老师杀青!”
随着导演喊“咔”,敖光迅速从戏里的状态脱离出来,他松了一口气,眉目间染上了一抹郁色。他先是回休息室卸妆脱掉身上繁重的铠甲,然后走到导演旁边看刚刚那条的回放。而导演身边早已坐着一位年轻男人,敖光看到男人挑了挑眉,从男人手中接过递过来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拇指轻轻摩挲着瓶身,他垂下眼听着耳边导演的夸赞,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敖老师这一条太棒了!敖老师可以先休息一下,晚一点还有杀青宴。”
敖光又看了一次刚刚那一条,眉宇间的郁色又深了一分,一旁的男人看出来了,只是低声说道:
“你和我出来一下。”
说完左臂上搭着外套率先抬步走了出去,敖光紧跟其上。一路上还有其他场务人员窃窃私语,重点几乎都是在那个男人身上。
“诶,这是谁啊,长得好帅啊。是不是单身?”
“你说他啊,是咱们剧组最大的资方,敖老师的顶头上司,大家私下里都在传他是敖老师的金主,至于单不单身?你去问问不就得了?”
最后一句话甚至带上了点揶揄,听得对方都有些不自在了。
“得了吧,我可不敢。你没看到刚刚敖老师那副表情?有点吓人。”
窃窃私语的声音随着距离的拉开,渐渐听不见了。男人带着敖光来到了一处无人的高处。这里的环境清净,鲜少有人来打扰。而且这边景色怡然,很适合旅游,剧组是会挑地方的。两人站在高处向下俯瞰,男人抬手轻抚敖光的眉宇:
“别皱眉。”
声音顿了顿。
“又难受了?”
敖光没有回答他,只是鼻中哼了一声,也不看他,目光放在山脚下,看着那些房屋和车流。良久才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
“是我之过。以后……不会再放你一人了。”
“哼。”
敖光还是没有说话,但手已经自觉地去牵上男人的手。那手掌心微凉,一如以前,但这样的温度可以让敖光安心。
“你亲亲我,我考虑一下接不接受你的道歉。”
男人听到这话抬眸看向一旁的伴侣,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凑过去在他的唇上印上了一吻,如蜻蜓点水。但敖光并不满足于此,他抬手紧紧扣住男人的腰,把这个吻加深,男人也并未反抗只是任由他动作,牵着的手早已松开,双手环上了敖光的后背,带着安抚的意味。直到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才松开彼此。敖光用拇指轻轻擦去男人唇上的水光,那张薄唇此时微微红肿。
“少昊,青阳,你知不知道,我……”
“我知道。”
少昊打断了他未尽之言,目光沉静看着他,此时这双眼中有的满满的都是敖光,再装不下其他。敖光紧紧抱着少昊,力道大的似是要把他融进自己的骨血里。少昊感觉到他在发抖,没有再说话只是轻拍他的后背,安抚着他的情绪。敖光深深呼吸了几下,然后咬上了少昊的脖侧,留下了一个牙印。轻微的刺痛少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任由着,纵容着。等敖光平复情绪之后才低笑着说:
“广德王倒是越发放肆了。”
“你惯的。”
这话说的颇有理直气壮的意味,少昊被噎了一下但也只是笑着:
“嗯,我惯的。”
敖光把下巴放在了少昊的肩头,闻着来自少昊身上的馨香,那味道很淡,却能平复下敖光激荡的情绪。少昊只是轻抚着他的后背,任由他抱着,然后微微偏头一吻轻轻落在了他的耳垂上。两人就这样,闭着双眼彼此拥抱着,汲取着对方身上的体温,汲取着温暖。天上的太阳依然明亮,一如几年前的某一天。
那一天敖光坐在渊政殿里正批着公务,手边放着的是一盘帝休果,果子已经没剩几颗了,果核整整齐齐堆放在另一旁。一阵骚动从门外传来,一道白影快速冲了过来,咬住了他的衣摆,紧随其后的是数名虾兵蟹将和夜叉,正惊慌看着灵巧躲过追捕此时拽着自家龙王衣摆的白虎。那白虎身体壮硕,但没有一丝赘肉,只有尾巴尖有一簇红色火焰形状的毛发。敖光低下头去看着那白虎,白虎咬着他的衣摆不放,做出把他往外拽的动作,他抬手示意部下退下,目光平静。
“银火?”
白虎低吼一声,那双金色的眼眸没有了平时的憨态和慵懒,有的只是急切还有哀求。敖光自幼在天界长大,这只白虎也就是银火自然在他的人生里留下了浓重的色彩。几乎和少昊一样贯穿了他本人的一生。只是后来当了龙王,回天界的次数更是少了,再后来和少昊决裂,蟠桃宴之后更是不曾再踏入天界一步,和银火见面的次数少的可怜,如今那只老虎又出现在了眼前。但即使如此,即使见到了故友,敖光的心底也再无法掀起任何波澜。
“作何?”
银火还在拖着他的衣摆把他往外拽。敖光放下朱笔合上奏折,顺着它的力道跟着它走。银火见敖光肯跟它走了,才松开他的衣摆跑在前面,跑出一段距离就回头看敖光是否在跟着它。敖光跟着它来到了天界,一踏入南天门,他就感觉到了有什么不一样了,即使眼前的景象和记忆中一模一样。银火在前面低吼一声,把敖光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继续跟着银火走,当初离开天界的记忆依然历历在目,但他此时像个旁观者观看着别人的经历。
他跟银火来到了紫宸宫,他在门前站定,门口没什么仙侍候着,一路走来也遇到过不少仙侍,但那些人都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是全然陌生的。他抬头看着宫前门上的匾额,紫宸宫三个字一如往昔,过往的回忆从脑海里涌现,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从中起到共鸣。银火见他一直站着不动,又去咬他衣摆,示意他跟上。他低头看着银火,没有动。
“不去。他不会想见我。”
但银火哪里听他这个,更大力地拽着衣摆,时不时发出低吼的声音。敖光纹丝不动,他看了银火良久才蹲下身,伸手抚摸着银火头顶的毛发:
“他很忙,别闹。”
银火闻言不再咬他衣摆了,只是乖顺蹲在了地上,目光哀伤,然后两滴泪珠滚落了下来。敖光用手去接那眼泪,是热的。他不明白为什么银火如此悲伤,也不理解为什么一定要他进这紫宸宫。他歪了歪头看着银火:
“为何哭?”
银火看了他一眼,转身用爪子扒拉开紫宸宫紧闭的大门,然后用那双流泪的眼睛看他,正对着门口的高座上没有任何人,御案上也堆积了一部分奏折,显然已经许久没人批阅了。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敖光看到了偌大的紫宸宫的摆设,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放在御案旁的软垫,在御案上的帝休果果盘,用冰湃过,还散发着寒气。那九连环锁就摆在软垫上,甚至连窗边曾经属于敖光坐过的位置也都摆着他记忆里的盆栽。
最引人注目的还要属悬挂在墙上,一进门就能看见的巨幅画像,画中黑衣男子单膝跪地仰着头看着面前的白衣男子,黑衣男子笑容灿烂,白衣男子面容平静,但眼中流转着一种名为暖意的东西,白衣男子手指轻抚黑衣男子的眼尾。就是这幅画,曾经,少昊说“扔了。不重要。”的画,如今完好地出现在这里,和记忆里不一样的是在画的空白处被题了字:
往后岁岁年年,笑容常相伴。
十一个字,字迹是少昊那端正的楷书。而在这幅画旁边还有另一幅画,那是一道背影,画中人穿着一身银白战甲,龙角高昂,手持长枪沧溟,面对成千上万的敌人毫不畏惧。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敖光能看出来那是自己。若是以前,看到熟悉的布置,熟悉的画怕是会直接哭出来,这让他知道,少昊心里是有他的,可如今,他的内心毫无波澜。
良久敖光才踏进门内,他走上高台蹲下身轻抚那张软垫,然后拿起九连环锁,锁声清脆,显然有被好好爱护。敖光把九连环锁放回原处,来到了那两幅画前,他抬手轻轻抚摸着那字迹,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想哭的,可眼眶干涩毫无泪意。没有难过,没有喜悦,更没有愤怒,他的情绪很平静。
身后传来的开门声打断了敖光的思绪,他回头看去,是太白金星,他已经恢复了那副慈眉善目的面容。银火跑到太白金星旁边,趴在地上低低呜咽,太白金星也只是俯身轻轻拍了拍它的头,然后才给敖光行了一礼:
“龙王殿下。”
敖光微微颔首,然后目光又放回了画上,太白金星看着他的背影,良久才出声:
“您要去看看陛下吗?他在等您。”
敖光轻抚画的手微微一顿,他回身看向太白金星,黑色的双眼没有审视也没有探究,有的只是不解。
“他很忙,他现在应该不会想见我。”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基本上没有什么情绪起伏,仿佛就是在陈述事实。银火作为一只灵宠,察觉不到敖光的异样,太白金星活了上万年,这样的异常怎么可能逃得过他的眼睛?他垂下眼眸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做了个“请”的动作。
“如今天庭有玉帝掌管,陛下这边……暂时没有那么多事。”
听到这样的回复,敖光才恍然想起,难怪这几百年间的奏折批复字迹有变,一开始他以为是少昊换了字迹,现在才知是换了人。最终他点了点头进入了那道门。入目的,没有他记忆中的人影,有的只是一尊巨大的泛着流光溢彩的光芒的金鼎。他的脚步一顿,随即走到了金鼎面前,他抬手轻触鼎身,触手生温伴随着一阵嗡鸣。
“这就是陛下。”
太白金星也跟着进了内间,朝金鼎行了一礼。敖光眼中罕见地闪过一丝迷茫,他不太理解为什么说这尊鼎就是少昊。但他也不傻,他突然想起几百年前他还在东海营帐内解决四海摩擦之事,龟丞相曾来报天界出事了,当时他觉得少昊身为天帝,自然可护天界周全,因此并未在意。
“七百年前,天界发生了什么事?”
敖光淡声问道。太白金星沉默了一瞬才把少昊如何布周天星斗大阵,如何镇压归墟,如何以身化鼎的过程简单讲述了一遍。敖光一边听着,一边绕着金鼎走了一圈,在他来到金鼎的背面的时候,他看到了有几处焦黑的痕迹,像是伤口的形状。
“……就这样,陛下以自身为引,化成金鼎,封住了域外天魔和魔族。这一战天界伤亡惨重,陛下临终前把封神榜交给了老臣,这才有了现在的天庭。”
敖光的拇指摩挲着焦黑的边缘,听着那些惊涛骇浪的过往,他觉得自己应该有一些情绪的,比如心疼,或者怒火。但是没有,什么也没有。
“他……最后一刻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没有。不过,老臣远远看见,陛下最后一刻看了东海的方向一眼。”
敖光感觉到自己的心被撞了一下,不痛,却有些异样之感。他不懂那是什么。
“知道了,让我和他单独待一会儿。”
太白金星告了退,带着银火离开了紫宸宫,走前还贴心把门关上了。屋内安静了下来,只有金鼎的嗡鸣。他在金鼎旁边坐下,肩膀挨着鼎腿,右腿曲起由双手环抱住膝盖。
敖光的目光看着屋内熟悉的摆设,耳边回荡着刚刚太白金星说的话。
“陛下从两千一百年前就在布周天星斗大阵了,只是这件事很隐秘,少有人知晓。”
两千一百年前,正是他和少昊初遇的那年。原来那天不光是他们的初遇,也是荒芜之境和归墟第一次异动。
“陛下闭关三百年并非突破无情道最后一重,而是在打磨阵法,那三百年陛下经常往返于归墟和荒芜之境。随着异动越来越剧烈,陛下不得不做出牺牲自己的决定。”
敖光想起了那三百年间自己频繁往返东海和天界,当初是怎样一个心情他已不记得了。那些记忆就在脑海里,可感受消失得无影无踪。若是以前,听到少昊并非太上忘情,忘记了他,或许会先是觉得被欺骗了,会愤怒,但气消了之后,又会觉得心里很甜,然后是心疼,最后是责备他选择一人赴死。而现在,他只觉得心里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听那些话看那些回忆就仿佛在看别人的故事,无法感同身受,明明他才是当事人。
良久,敖光站起身来,他最后看了一眼金鼎,然后走出了门,没再回头。一路走过,遇到不少仙侍和他行礼,他都目不斜视,一步一步走得很稳,甚至还遇到了带着银火的太白金星,他没有和太白金星说话,只在银火咬住他的下摆的时候停了脚步,他低头看向银火,直看得银火最终松开了嘴,委委屈屈呜咽着蹲在一边,他才往前走,直到云雾模糊了他的背影。银火还蹲在原地掉着眼泪,太白金星上前拍了拍银火的头:
“给他点时间。帝休果的药性不是那么容易解的,若是陛下在,也会愿意等的,他值得。”
银火听不懂这样深奥的话,它只听懂了要等敖光。
敖光回到了东海,一如往常来到了渊政殿批阅公务,听龟丞相汇报四海情况,接待其他三海的龙王,回复老龙王和龙母的来信。平常的不能再平常,龟丞相也没察觉异常, 在他的记忆里自家陛下唯一一次异常就是那年从蟠桃会回来,把自己关在寝宫七天七夜,再出来的时候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那七天偶有虾兵蟹将巡海路过敖光的寝宫,听到里面断断续续传来哭声,但大多不敢细听马上就走。
白天再怎么伪装,到了夜晚破绽也会无所遁形。夜深人静的时刻,渊政殿只剩下了敖光一人,他合上了手里最后一本奏折,抬手捏了捏有些酸涩的眉心,他的眉宇带着点疲惫,双眸依旧平淡无波。他走出渊政殿,沿着鹅卵石小路往前走,走上了拱桥,等他回过来神的时候,他已站在了望月台上。抬头看去,明月悬挂九霄,银河倾泻而下,月华打在他的脸上。今晚的月亮格外的圆,一如以前。
他抬手轻抚螭龙玉柱,脑海里又回想起太白金星说过的话,以及过往的一些回忆。当月华从头顶照到了脑后,他才抬步回了寝宫,衣袂随着转身被海水带动的翻飞起来。
时光飞逝,转眼半年已过。这半年来敖光没有再踏入天界一步,仿佛那天的事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夜晚,他再次踏上望月台,靠在那张玉榻上,微抬头就能看到上方的那轮圆月。这半年他踏入望月台的次数比那过去的七百年来踏入的总和次数还多。左手枕在脑后,右手轻轻敲击着玉榻边缘,鱼群在他的上方游动,带起了无数细小的气泡。巨大的影子从一侧挡了过来,遮住了月辉,是一只海龟,带着幼崽慢悠悠游过。月辉再次露出来的时候,敖光动了。
敖光看着面前的石门,他抬手在机关处滴了一滴精血,石门打开,几乎是没有迟疑地向里面走去。冰夷听到声音抬眼看向了站在门口的敖光,而敖光并未看向冰夷的方向,只是径直走到了封枪的位置,透过冰层看向里面冰蓝色的长枪。长枪沧溟还和当初被冰封的时候一样,敖光抬手,指尖泛起了一道白光,霎时间寒冰破碎,枪身震颤发出枪鸣,仿佛等待主人已久。他拿起长枪,在空地舞了几下,枪锋所过之处,冰柱整齐断裂。
长枪还算趁手,敖光把沧溟收回体内就要离开禁地,冰夷看了他良久终于出声:
“做好决定了?”
敖光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身影消失在了拐角处。冰夷看着敖光离开的方向,又闭上了眼,那孩子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他知道的一清二楚,他被少昊保护得太好了,如今终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越来越像一名合格的龙王了,成长终究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敖光离开东海,身形化成了一条万丈白龙,直冲云霄,冲上了三十三重天外。这里和天界不一样,只有安静。白玉宫殿壮丽巍峨,七彩祥云在上方旋绕,殿门外没有一个仙侍。殿门大开,白龙化成人形,沧溟也瞬间握在了手中,他径自朝大殿内走去,殿内空旷,没有人气却有无尽的灵气在溢散。敖光在大殿中央的光团前停下脚步,隔开他和光团的是一片清澈的池水。水中灵气萦绕,雾气缓缓向上盘旋。一身黑衣劲装的龙王,目光沉静看着面前的光团,枪身嗡鸣发出震颤。
光团便是这世间的唯一法则,通俗点说即为天道。光芒并不刺眼,内部有不断流动的脉络,像不断翻涌的流光也像静静流淌的流沙。那些流动是没有声音的,随着敖光的到来,那些脉络流动的方向有那么一瞬的变化,光团边缘溶解的速度略微加快,但很快又回归沉静,仿佛有什么古老的东西在这一刻苏醒。敖光感觉到自己在被一道温和的视线注视着。
这道视线并未让他觉得不适,反而感觉周身暖洋洋的,像是他出生之时蜷缩在蛋壳里面,被蛋液包裹着。也像那年紫宸宫外仙树上的阳光照耀在身上。他又握紧了一分手中的沧溟,目光变得警惕而锐利。
“你来了。”
一道含着古韵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到敖光的耳朵里,他的神识里,那声音似男似女,似人非人,似兽非兽。就是这道声音让沧溟枪的震颤更剧烈了,带动着敖光的手臂也在震颤。
“我来接他回去。”
声音落下,光团沉默不语,其中的脉络好似流动的更活跃了些,边缘溶解的速度也更快了些,似在衡量、在打量。敖光墨色的圆瞳变成了金色的竖瞳,他的龙角也发出了白色的光芒,长枪发出一声尖啸,锐利枪头直击光团却在半途中停了下来,枪尖触碰到了一层柔软的看不见的薄膜,就如戳破一个水泡一般,但也很难再前进分毫。
敖光感觉体内气血在翻涌,有什么东西在顺着长枪涌入他体内,他的脸色变得一阵红一阵白,但骨子里属于白龙一族的傲骨让他并不想就这样认输。僵持许久,一道无形的波动轻轻拂过他的胸口,让他不得不踉跄着后退两步,以长枪拄地稳住身形。汉白玉以枪尖为中心向四周裂开道道缝隙。
敖光压下体内的气血,目光依然沉静,语气也很平淡:
“你知道我在说谁。昊天上帝,三界共主,天帝,少昊。他的一生,不该就这样终结。”
“昊天上帝功德圆满,已归于天地,此乃他自身之选择,亦是他之道。任何人不得更改。”
“这是我的道。”
敖光抬起左手,手上是一个金色的光球,那是他一生的功德。征战四海,平定三界,那是他护住的每一位百姓,平定的每一道浪潮,歼灭的每一个妖兽。光球漂浮在光团和敖光之间,光团边缘的溶解停了一瞬。
“东海龙王敖光,愿以自身全部功德换天帝少昊一线生机。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天道再次沉默,敖光说完这些就不再出声,光团注视着他,似要看出他的破绽。但没有,此时的敖光没有任何破绽,目光依然沉静,表情甚至都没有变化。那些话是他这半年来一直在想的,即使他感知不到任何情绪,但过往的记忆告诉他,他应该这么做,所以他就做了,所以他来到了天道面前,所以他献出了自己一生的功德。
“善。”
一字落下,金色光球回归到了敖光的体内,而他的左腕不知何时多了一条红线。那红线与金色交织,闪着金光,这是一条金色的红线,与月老所系红线大不相同,金色红线即为天定姻缘,是命中注定的道侣,如今红线未断,一切皆可有转机。
“昊天上帝,大情压过私情,一生心系三界,功德圆满。尔之功德,系尔自身,亦为圆满。今功德归位,因果自尝。”
又是一道光闪过,敖光面前出现了一扇门,而红线所连接的方向自是门里。红线系在手腕上,没有什么重量,可承载的感情却比千金还重。
“红线所系,天命所归。不问其位、不问其责、不问其私。”
敖光在看到红线的那一刻就已经怔愣住了,红线是用来做什么的他还是知道的。直到听到“不问其私”才回过神来,他觉得有些荒谬,想笑却只能带动的面部肌肉微微抽搐。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红线的存在,也知道自己生来就是要为了三界牺牲。”
“是。”
“他明知道红线的另一端是我,还是选择了赴死。”
天道没有回应,而敖光也没有期望能从祂这里得到答案。这一刻,这半年来记忆里最后一环终于扣死,他把长枪收回体内,轻轻摩挲腕上的红线,动作轻柔地仿佛在抚摸最珍贵的宝物。
“他把私情压下去的时候,疼不疼。”
他的声音变沉变缓,眼中流波闪了闪,很快又恢复沉寂,这七百年来他第一次觉得心里有点空。
“算了。这个问题,你回答不了我,我亲自问他。”
敖光的目光放在了面前的门上,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门打开了,金色的红线为他牵引着路,里面一片漆黑。
“去吧,他在等你。”
天道最后一个音消散,敖光的身影已经被门内的黑暗吞噬。
门内一片黑暗,敖光只能看到左腕上金色的红线在这一头牵引着他,他一步步往前走,安静的只有他脚步的回声。在黑暗中,有一点光亮是十分明显的,他加快了脚步,光亮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刺得他不得不眯起双眼,金色的竖瞳已经变回了黑色的圆润。倏然,敖光感觉脚下一空,身体被拽进了白光之中,等他站稳睁开双眼,才发现自己悬在半空中,周围是昏黄的景象,这里没有灵气,没有生灵,也没有风,有的只是一片死寂和昏黄的苍穹。而正前方离他不远的地方站着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
那身影背对着他,敖光能清楚看到对面的黑衣人的容貌。那人他不认识,但凭借他征战多年的经验,那人身上的气息让他觉得很危险。他飞到白色身影身边,熟悉的侧脸映入他的眼帘,同时他们的谈话也进入了他的耳朵里。
“昊天,你知道的,你杀不了我。”
轻佻带着挑衅的声音传来,黑衣人姿态放松,随手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他的脸上带了些灰尘,衣服也有破损,隐隐渗出血迹,显然是刚经历了一场恶战。反观少昊,依然纤尘不染。敖光看向少昊,发现他的眉眼全然没有记忆中的温度,他的声音如金铁交击,冷硬如万年寒冰,全然没有记忆中的清越和无奈。
“你不该动归墟。”
少昊手持昊天剑,剑身还流转着金光,滴着魔血。黑衣人闻言挑了挑眉,微微歪头似在回想。归墟下面有着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他不过是微微试探了一下,便海水倒流,吐出黑水,巨浪滔天。
“若是我偏要动呢?”
黑衣人笑了,左眼角下的泪痣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显妖艳,即使处于败势也看不出丝毫狼狈。
“你又奈我何?”
少昊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无悲无喜,平静无波,但就是这样的眼神让玄沧也就是黑衣人脊背发凉。少昊没有回他的话,只是指尖泛起金光,突然苍穹变色,无数星光连成一片,金色透明的屏障拔地而起,笼盖了整个荒芜之境。屏障上闪烁着金色的符文,颜色清浅,显然还未到火候,但对付玄沧和他身后的魔族大军已足够。
周天星斗大阵。
玄沧看着阵法在头顶闭合,身后连接魔域的通道也已被迫闭合。此时他笑不起来了,红色的双眸里满是冷意。他这才明白,少昊是故意把他引到这荒芜之境的,打了这么多天,少昊就是在等这一刻。
周天星斗大阵的开启到底是很消耗神力的,少昊的脸色有些发白,一旁的敖光抬手想为他擦去额上的冷汗,但他的手却穿了过去,他无法触碰少昊。
“你真是个疯子。”
玄沧咬着牙说道,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周天星斗大阵地启动,却无力阻止阵法的运转。回不去魔域也进不去天界,硬生生被困在了这荒芜之境。也正因在这阵法之中,才让他得以窥视到他从来不曾看过的东西——少昊左腕上的金色红线。昊天上帝,三界共主,手腕上系着一条红线,何其荒谬。
“哈,原来如此。”
玄沧旋即大笑,笑声在荒芜之境并不能传开太远,他似是发现了少昊不可告人的秘密,眼中全是快意。
“昊天,你如此拼命,到底是在守着什么?三界?众生?还是说——”
他顿了顿,收敛了笑意,但脸上的戏谑让人恶心作呕。
“你在守着未来的某个人?”
少昊没有回答,只是握着昊天剑的手紧了一分,这个波动很微小,很难让人察觉,但逃不过作为他多年老对手的眼睛。
“我还没动归墟,不过……”
玄沧往前走了一步,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缓低沉似在诉说着只有彼此才知道的秘密:
“天道到底还是眷顾我的。也怪你太过自负,让我看到了,那根红线——”
话音刚落,剑锋便已抵上了他的喉间。剑身带着肃杀之气,没人能看清少昊是怎么动的,就连在一旁观看的敖光都无法捕捉他的身影轨迹,快,太快了。少昊神情冷漠,黑瞳边缘微微泛起赤金色。
“玄沧。”
少昊的声音没有起伏,甚至声音也不高。但剑身上的杀意还是压得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
“朕的事,轮不到你置喙。”
玄沧面对昊天剑的威胁,不退反进,剑尖抵上了他的喉咙,任凭剑尖划破皮肤,魔血滴落。他的声音更低了,仿佛情人间的耳畔低喃,眼中的戏谑更甚:
“昊天。你在怕什么?”
少昊站立在原地,剑身不偏不倚。
“你是怕那条小龙知道了,还是怕他——”
玄沧故意停在这里,红色双瞳的光在流转。
“不知道?”
剑气在这一刹那暴起,不同于之前精准克制的剑招,而是铺天盖地的金光,如九天银河倒泻,玄沧整个人倒飞出去,魔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整个身体重重砸在了地上,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荒芜之境的大地发出沉闷的呻吟。
少昊悬在空中,居高临下看着玄沧,他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双眸更是如古井无波。玄沧的笑意更盛,仿佛抓住了少昊的软肋,魔血染红了他的牙齿,血丝从嘴角流淌。他躺在深坑里看着半空的神祇:
“原来你也会动怒?真是稀奇,我以为你是石头变的呢,不会笑不会生气。”
他坐起身来吐出口中的血沫,肋骨断了两根,魔元在疯狂治愈身上的伤势。少昊看了他几息,昊天剑的光芒收敛,最终被收进体内。少昊双手结印,金色的锁链从四面八方而来,缠绕上了玄沧的四肢和脖子。
“荒芜之境,便是你的归处。”
少昊杀不了玄沧,但可以把他封印在这里,消耗他的魔元,消耗他的元神,直到他再也没有恨他的力气。玄沧的笑意收敛,想要继续说着什么,但喉咙已经被锁链捆住,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只有痛苦的“嗬、嗬”声。一条比其他锁链还要粗的金色锁链在瞬间便穿透了玄沧的胸膛,紧紧缠绕上了他的心脏,他瞪大眼睛看着脸色变得苍白的少昊,口诀随着每一个手势流淌而出。
最后一道手印结完,少昊才空出一只手,抬手掌心朝下浮在半空,金光笼罩着下方的玄沧,掌心收紧,与此同时缠绕着玄沧心脏的锁链破体而出、缠绕着脖颈的锁链勒断了脖子、一个光球被从玄沧的身体里抽出。
少昊看着掌心中的光球,那是玄沧的元神,数道金色细小的锁链缠绕上光球,锁紧。其他锁链朝着玄沧的其他三个部位——心脏、身体、头颅分别前往了东西南方向。而少昊则带着玄沧的元神来到了北方,四道封印齐齐落下,荒芜之境的大地在震荡,随着最后一道阵法打下,少昊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鬓角被汗水打湿。
三清跟在少昊的身后,看着封印已经落成,灵宝天尊开口:
“陛下天威浩荡,除玄沧乃三界幸事。”
少昊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垂眸看了一眼左手。手腕被宽大袖口遮掩,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系着什么。从诞生之初他就知道。那根金色的红线,连接着天命,连接着姻缘,红线的另一端他不曾窥视过,也不曾去寻,因为天道早已让他清晰地看到,红线的另一端系着一条尚未出世的小龙。
很小,蜷缩在蛋壳里,就连鳞片都是软的,龙角还未长全,只有两个小突起。尾巴盘着身体,鼻间还有个小小的呼吸泡,随着龙息的节奏起伏。
三清未得到少昊的回应,分别对视一眼,最终元始天尊开口:
“陛下,封印已固,可回天界。”
“退下。”
少昊的身形没动,只有淡淡的两个字传来,周围气氛微微一滞,三清并未再说什么只是作了个揖缓缓告退。良久少昊才抬头,他看了一眼东海的方向,沧海尚未变桑田。那里,没有水晶宫,没有望月台,没有渊政殿和碧波阁,更没有那笑得比日光还要亮的小龙王。那里什么也没有。
少昊收回了视线,他是昊天上帝。无情道亦是众生道,大情压过私情,是本分,也是归宿。
不知过去了多久,少昊终于动了,但他刚转身,身形一晃,刚刚的消耗太大了,他感觉到脑中一阵眩晕,紧接着天旋地转,身体从半空中跌落了下去,临失去意识之前,目光看向了敖光所在的方向,紧接着便陷入了黑暗。而敖光在一旁和少昊一起经历了他人生中重要的一个节点之一,也察觉出了他的异样,想去接住他坠落的身体,但双手不期然地穿过了少昊的身体,无论如何也抓不住,他的目光和少昊对视上了,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少昊消失在他的眼前。
“少昊!!!”
敖光再次感觉到左腕上红线的牵引,然后是一阵心跳的脉动,眼前白光一闪再次被拉回了黑暗。他处于黑暗中,看着那根在黑暗里延伸的红线,手指收紧,用力到泛白。
“……历史不可更改。”
他低声念道。
原来,我一开始就被放进了你的死局。
而你的死局里,唯独没有你自己。
重新回归于黑暗,红线的尽头一眼望不到边,但红线上传来的波动像是一颗心脏在努力地跳动,暖意缠绕着敖光的左腕,似在牵扯着他继续往前走,他闭了闭眼,眼中什么情绪都没有,刚刚的那一幕完全都是出于身体的本能,那是没有失去情绪的敖光的本能。即使没有情绪,身体依然比大脑最先做出反应。
敖光抬步继续往前走,当他再次被白光笼罩,眼前呈现的是无边无尽的风雪。他站在寒风中,衣衫被吹得猎猎作响。在离他不远处有一道白色的身影在缓慢行走,那背影很熟悉,是少昊。
敖光快步跑了过去跟在了少昊的身侧,少昊的侧脸是比之前看到的还要年轻一些,眉眼间还没有以后的折痕,没有那些算计和深沉。那是洪荒之初,天地初开,还未经历后来所有事的天帝。敖光抬手想轻触他的眉心,果不其然再次穿了过去。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蜷了蜷又收了回去。他一路跟着少昊走,从白天走到黑夜,又从黑夜走到了白天,周围没有任何生灵,只有无尽的风雪和大河冰川。冰川连绵起伏,如一条巨龙横卧在大地之上,风刮过冰面,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天寒地冻,滴水成冰,呼出的白气顷刻间便凝成了霜。敖光不知道陪少昊走了多久,直到他看到远处有一道微弱的冰蓝色的光芒在闪烁,他微眯眼睛,那道光芒让他觉得有些熟悉。
当敖光和少昊来到光芒面前,那是一个巨大的冰川瀑布,瀑布之下是碗口大的冰窟,光芒就是从那里传来的。敖光看到少昊用神力一点一点化开冰窟,看着洞口从碗口大变成了可以容纳一人通过的大小。敖光不知道这里是何处,但看少昊毫不犹豫走进冰窟,犹疑一瞬也跟了上去。下到冰窟之后,里面豁然开朗。这里的布置和东海禁地深处有些类似,晶莹剔透的万年寒冰折射着光芒,冰柱悬挂在石壁上,这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光芒从深处传来,随着少昊的步伐,光芒越来越盛。二人抵达冰窟最深处的时候,就看到面前是一座高台,高台之上悬浮着一块寒冰,寒冰之内有一个孩子蜷缩其中,胸前挂着一块黑色古玉,光芒正是从古玉里面发出的。少昊走上前抬手点在了孩子眉心处的寒冰上,那孩子微微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了双眼,那是一双黑色的眼睛,没有喜悦没有惶恐,只有平静。小孩就这样隔着冰看着对面的少昊,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就这样看着。
冰层一点点化开,小孩落在了高台上,穿着一身黑色劲装,光芒回归到胸前的古玉里,化作两个字——寒珩。他的身高才到少昊的膝盖上方。敖光终于知道为什么看着那道光芒眼熟了,在他的记忆中,他第一次见到寒珩的时候,是他在天界的第二百年。那是少昊第一次带他来到荒芜之境的四方封印之处,虽然四人站在一起,但第一个看到的人便是寒珩。只是那时他见到的寒珩已经成为了玄武将军,镇守一方,孩童的样子他自是没见过的。
原来这是你们的初遇。
原来这么早。
“你可愿跟我走?”
敖光被少昊的声音从记忆中唤回,只见少昊伸出一只手放在寒珩面前,寒珩只是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少昊,没有出声。
少昊没得到回复也不恼,更没有收回手,只是继续道:
“你应该会喜欢那里。”
少昊的目光很平静,伸出去的手也很稳,寒珩看了半天才终于抬手,稚嫩的小手放进了那微凉的掌心中。孩子的手有些冰,但少昊并未甩开他,而是紧紧握住,借着少昊的力量寒珩从高台跳下,他的身高还不到少昊的腰。他抬头看了看少昊,少昊也在看他,放在少昊手心里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敖光知道寒珩不爱说话,只是没想到在孩童时期比少昊还要惜字如金。
少昊牵着寒珩从敖光身边走过,小孩被一个金色发冠束起的高马尾随着走动在身后一晃一晃的。敖光追上他们,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再放在少昊身上,而是放在了寒珩身上。
冷淡的眉眼任凭敖光想破头也无法把这小孩和后面成熟男人联系到一起,眼前的孩子看起来冷得像个瓷娃娃。
走出冰窟,寒珩看着肆虐的风雪,看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冰原,他抬头看向少昊,少昊读懂了他眼中的意思,只是淡淡道:
“去接几个人。”
得到回答,寒珩也只是点了点头,他没有问去哪接,接什么人,接几个,只是安静走在少昊身侧,而少昊也没有解释。画面如水面泛起涟漪,再次清晰时,已是另一片天地。
那是一座敖光从未见过的山。
山不高,却极险。峭壁如山,怪石嶙峋。山体呈现出一种被烈火反复灼烧过的焦黑色。整座山上没有一棵树,没有一片草,只有山顶的火山口冒着浓烟,将天幕染成不祥的暗红色。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气息,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刺痛感。
敖光看着旁边的白色身影带着小小的黑色身影一步一步踏上火山口,直到在火山口边缘站定。白底金纹的帝袍在热浪里纹丝不动,高温把周围的环境灼烧得扭曲。少昊低头看去,红光把他的脸庞照得晦暗不明。敖光和寒珩跟着少昊的目光往下看,只见火山口的正中央,岩浆翻涌,赤红色的浆液缓慢流淌,时而鼓起一个气泡,炸开,溅出几点火星。
而在那足以炼化金石的岩浆正中心,悬浮着一颗巨大的红色的有着金色纹路的蛋。那金色纹路吸收着岩浆中的火精,壮大着自己的力量。少昊牵着寒珩悬在红底金纹的蛋前,伸出一只手点在了蛋的正中央,金色的纹路开始汇聚,逐渐形成了两个字——朱琰。寒珩看着面前的蛋的变化,虽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微微睁大了的眼睛让整张脸生动起来。少昊专注于巨蛋上,并未注意,在一旁的敖光却注意到了。
红色的蛋随着金光闪烁,发出“咔、咔”的声音,蛋壳出现细小的缝隙,然后加深加长,直到蛋壳变得粉碎,轰然炸开,消散。露出里面蜷缩着的孩子。那孩子红发红衣,黑色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睁开眼睛,那是一双红色的双眸,瞳仁边缘泛着白金。他歪了歪头看着面前的一大一小两个人,还不等少昊开口,他就扑过去抱住了少昊的脖子:
“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脆生生的带着小奶音的声音在周围回荡着,那双眼睛很亮。
“嗯。”
得到回复,在少昊即将抱住他的时候他又飞快从少昊身上爬了下去,动作敏捷如猴。他背着手绕着寒珩走了一圈,寒珩也任他看,并没有排斥情绪,但让寒珩没想到的是,下一刻朱琰就抱住了他的脖子,脸颊贴着他的脸颊蹭啊蹭:
“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玩伴诶!你身上冰冰的,好凉快!”
寒珩没想到朱琰会直接来这么一下,顿时僵在了原地,少昊也好像并不打算拆开他们,敖光并肩站在少昊身侧,看着还是孩童时期的朱琰,他的印象里,朱琰一直是爽朗的,看来这是孩童时期就奠定下来的基础。
寒珩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艰难地把朱琰从身上撕了下来,然后整理了一番被朱琰蹭乱的衣衫。朱琰被撕下来也不生气,而是又蹦蹦跳跳来到了少昊的身侧,小手拉住了少昊的衣摆,他抬头看着少昊,脸上严肃了不少,声音也沉了下去:
“陛下,我等您很久了。”
少昊没有应他的话,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走吧,还有两个人要接。”
“好哦!”
朱琰又恢复了之前活泼的样子,一蹦一跳走在前面,走出几米远之后他站定,回头朝身后的火山喊道:
“再见了——!我再也不回来了——!”
稚嫩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火山口的浓烟仿佛被震得歪了歪。少昊没有催促他,只是在他喊完牵住了他的手不紧不慢往前走。朱琰看着少昊握着他的手,然后说道:
“陛下,以后我保护您!”
说完还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寒珩歪了歪头看他,少昊轻轻应了一声,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若不是敖光近在咫尺,也很难发现。朱琰没看到那个弧度,只是感觉到少昊并未松开他,对着寒珩做了个鬼脸,看着寒珩有些呆愣看着他,笑容更灿烂了。
南方的尽头是炎渊,再往东走,便是一片大泽。
水泽千里,芦苇丛生。水面上雾气氤氲,被风吹得缓缓流动。芦苇丛里有蛙鸣,有虫吟,有水鸟煽动翅膀的扑棱声。水很清,能看清底下的游鱼和卵石。岸边长着几株垂柳,柳枝轻拂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少昊带着朱琰和寒珩来到这片大泽的时候,已近黄昏。夕阳把水面染成暖橙色,芦苇穗子被照成了金穗。再往里走,迎面的是一颗古老、树根粗壮突出地面的古树。树冠郁郁葱葱,一根根藤蔓垂落,在树干的正中央有一个树洞,洞内是一个被青色的屏障保护着的孩子,屏障外是由碧绿色的藤蔓织成的网。
少昊松开了寒珩和朱琰,抬步走到了藤蔓网前,其实感应到了天神的气息,藤蔓自行散开,青色的屏障发出光芒,树干上浮现出了两个小字——苍镜。
少昊抬手,指尖轻轻摩挲那两个小字。
“苍镜。”
他低声念着孩子的名字,树洞中的孩子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碧绿色的双眼。小孩看着少昊眨了眨眼,屏障散去,孩子缓缓落地,他和寒珩、朱琰差不多高,有着一头青色的发丝,用发扣紧紧绑束在脑后,胸前垂落两条小辫,一身青色劲装。孩子抬头仰视着少昊,朝他行了一礼,礼数周全,虽然身体稚嫩,但礼仪分外标准。
“苍镜见过陛下。”
“不必多礼。”
苍镜直起身子,脸上挂着温润的笑容:
“苍镜等您,很久了。”
“那便和我走吧。”
少昊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了手,苍镜毫不犹豫把自己的手放进了那微凉的掌心中。寒珩和朱琰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朱琰率先鼓起掌来:
“好!我们的队伍越来越扩大了!”
然后他蹦蹦跳跳到了苍镜面前,苍镜看向他,松开了少昊的手朝他作了个揖,朱琰也回了一礼,之后直接伸手揽上了苍镜的肩膀:
“我叫朱琰,以后我罩着你!”
“那边那个家伙,他叫寒珩,是第一个被陛下找到的。”
苍镜说着朱琰指的方向看向了寒珩,朝他点了点头,寒珩也朝他颔首。
“我叫苍镜。”
最后一片天地像极了一幅山水水墨画。这里没有风雪,没有焦土,更没有蛙鸣虫吟,只有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少昊带着寒珩、朱琰和苍镜来到了山顶,看到山顶处有一块巨石,巨石上方是杀伐之气凝结而成的万道剑意。少昊走到剑意之前,奇迹般的,剑气自动为他让出了一条道路。
道路的尽头,是被白色屏障护着的孩童,手中握着一把比他还要高的长剑。剑气让路的时候,孩童便已睁开了双眼,他看向来人,锐利的双眼紧盯着少昊。白色屏障突然碎裂、炸开,孩童悬在半空和少昊平视,良久才落在地上把长剑插在一旁,单膝跪地朝少昊行礼:
“臣白钧,见过陛下。”
少昊看着跪在面前的孩童,走上前蹲下身扶起了白钧:
“可愿随我走?”
“愿。”
敖光和其他三个孩子站在一处,看着少昊和白钧:
“最后一个。”
未来的四神将在这一刻终于聚齐。少昊牵着白钧来到其余三个孩子面前,寒珩依然面无表情,只是那双平静的黑眸此刻也多了一丝暖意。朱琰还是那样的自来熟,直接上前像揽住苍镜肩膀一样揽上了白钧的肩膀,另一只手握拳先是彼此击了对方胸口两下之后又拳对拳击了一次,示为友好。而苍镜则是再次朝白钧露出一抹温润笑意。
“黑衣服那家伙叫寒珩,我叫朱琰,笑得很好看的叫苍镜,以后我们就是伙伴啦!”
朱琰依次为白钧介绍,而白钧也一一抱拳行礼:
“我叫白钧。”
敖光站在少昊身旁看着那四个孩子,又回头看向少昊,少昊也在看他们,那双眉眼中透着略微复杂的情绪。敖光伸出手虚虚勾着他的小拇指,即使知道无法触碰,但依然如此。
还不等敖光跟着少昊他们一起回天界,眼前的景象发生了变化。待水波褪去,景色清晰起来,这里是天界,但不是敖光记忆中熟悉的天界。这里的景物布置,一砖一瓦都还没有亿万年之后的样子。这里没有华美巍峨的宫殿,没有生气满满的锦鲤池,更没有洁白无瑕的汉白玉石桥,这里很空,宫殿很少,仙侍更是少得可怜。
这就是刚成立不久的天庭。
敖光走在空旷的玉墀上,周围雾气缭绕,却难见一个人影。忽然一道少年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里,声音不大,听不清在说些什么。他循着声音走了过去,远远看就看到了四个少年围着一道黑色身影。那是少昊。这次的少昊穿的是黑底金纹的帝袍,帝袍拖尾在地,及臀的马尾被微风拂过,吹动了几缕发丝。
敖光站在回廊间,看着那四道身影,之前的四个孩子如今身高已经超过了少昊的腰部,快到他的肩膀了。之前敖光听到的声音便是朱琰发出来的,少年一身红色劲装,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正在给少昊演示他新学的枪法。这一幕让敖光有些恍惚,他想起了成年那天,少昊把沧溟送给了他,也是这样看着他舞了一套枪法,那天少昊说“尚可”。但这次朱琰并未得到尚可,而是得到了“再练,左手发力不对。”
朱琰并未沮丧而是继续练起了枪法,离他不远的是白钧,在练习剑法。从敖光的角度看去,少昊正低头为苍镜讲解星图,寒珩也在一旁听着,少年的小脸不再紧绷,而是有了其他的情绪,但敖光看不懂。
正在给苍镜讲解星图的少昊似是感应到了什么,他回身看去,敖光所在的位置什么也没有,直到寒珩问他:
“陛下,怎么了?”
他才回身,只是摇了摇头:
“无事。”
又低下头去继续讲解。敖光站在原地未动,他看到了。他看到了少昊的眼睛。
日光西斜,明月取而代之。一道身影从远处走来,来人身穿金色锦袍,身量不高,举手投足间尽是杀伐之气,那是白帝子。
白帝子朝少昊行了一礼:
“陛下,臣来接他们回去。”
少昊颔首。
四下散去,仅剩少昊一人,他抬头看着天上的圆月,抬手指尖泛着金光,在空中描绘出了一个图案,但很快,就挥袖打散了金光,四下无人,没人能看见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图案,但敖光看见了。
敖光本想走过去,但眼前的景象再次扭曲,再次清晰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大殿中。少昊坐在高座上,下面是四个人,皆是神将打扮。少昊的脸色有些苍白,四人皆单膝跪地,微低垂着头,空气中微微僵持,其中一人打破了沉默:
“陛下,如今天庭人手不足,我四人愿前往封印镇守。”
敖光看向说话的人,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容貌在记忆中翻腾,那是白钧,是前往荒芜之境镇守封印前的白钧。
“玄沧封印初成,若是不及时前往镇守,怕会节外生枝。”
这次说话的是苍镜,温和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敲在在座的人的心上。敖光也明白了这是他去的第一个节点之后的后续。
“封印在,人在;封印破,人亡。我先选,我去南方。”
“我选东方。”
“我去西方。”
“……”
寒珩没有说话,大殿再次安静了下来,其他三人都看向了他,良久他抬头看向高座上的少昊:
“北方,我守。”
“胡闹。封印之事,朕自有计较。你们,退下。”
少昊不再看他们,只是挥了挥手,下了逐客令。朱琰率先站了起来,在他旁边的苍镜和白钧纷纷拉他,但他不为所动。
“陛下,臣说过,以后臣来保护您。如今若是在您需要的时候,我们退缩了,那我们成什么了?请您相信我们,我们已经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为您分忧了。”
站在少昊一旁的白帝子闻言,眉头微挑,但他到底没有说什么,少昊也没有接话,许久他才抬头看着下面的四人:
“你们可知,这一去,可能再没机会回来?”
“我们知道。”
这时白钧、苍镜和寒珩也站了起来。
“我们早就做好了准备,也下定了决心,还请陛下恩准。”
苍镜拱手说道。
“请陛下恩准。”
其他三人异口同声。
少昊闻言,闭了闭眼,心念间做了决定,他再睁开双眼之时,眼中一片平静:
“准了。每人率领二十万天兵,即刻出发。”
“遵旨。”
少昊看着离去的四道身影,终于再撑不住,身体晃了晃,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脸色更为苍白。白帝子上前扶他:
“陛下?”
“无碍。”
少昊摇了摇头,睁开双眼,那眼中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敖光看不懂,但他能感觉到,少昊似乎很难过。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直到再次感觉到左腕上的红线传来心跳的脉动,眼前一花被扯回了黑暗当中。他看着腕上金色的红线,用指尖轻轻点了点。
他想到了当年四神将对他的叮嘱。
现在我明白了你们当初话语里的用意。
也明白了你们的忠诚,只对他一人。
这一次的脉动强烈了一些,敖光继续往前走,眼前的黑暗渐渐被一座华丽的宫殿所取代,这不是敖光记忆里的紫宸宫,而是他上一个节点最后所处的宫殿。大殿里只有少昊和白帝子两个人,就连仙侍都很少。
“长庚,最近弹劾你的奏折越来越多了。”
长庚?这不是太白金星的名字么?为什么少昊会叫白帝子这个称呼?
虽然说少昊当初曾给敖光看过白帝子的画像,但并未告诉他白帝子的真实情况。不过敖光到底是少昊亲自教出来的,略微思索便找到了其中的关窍。
“那是他们不禁打。总有些神战场不上,却还要指点江山的。”
少昊被噎了一下也并未生气,只是轻笑了一声把批复了“此事已查明,纯属诬陷”的奏折放在了另一摞里。那一摞奏折明显比其他两摞要高出不少。
“这些都是弹劾你的。比朕平时要批复的还要多。”
白帝子站在一旁,用眼睛瞟了一眼,“啧”了一声:
“看来有些人是又想挨揍了,陛下,臣去去就回。”
那脸上一副混不吝的神色,颇有一种要把那些弹劾他的人打服的架势。
“回来。”
那大步流星的步伐在听到这一声的时候停在了原地。但到底是没转过身来,敖光站在白帝子的侧面,刚好可以看到他面上流露出来的戾气。
“你乃西方庚辛金星的真灵,是星辰本尊的化身。但你身上杀伐之气过重,易生心魔,且过刚易折。”
“那依陛下之见,臣该当如何?”
白帝子转过身来看向高座之上的少昊,眉宇间的戾气未消,少昊抬手虚空点向了他的眉心,白帝子直觉一阵暖意流淌,刚刚体内翻涌的怒气也被如温水一般化去。
“以柔克刚,阴阳调和。”
“阴阳调和吗……?”
少昊收回手,继续批阅奏折,白帝子站在原地低声呢喃着。
“谢陛下指点,臣明白了。”
“嗯。”
少昊没看到白帝子的表情,但敖光看到了。眼前的画面再一转,来到了几日之后的蟠桃宴。瑶池仙境仙雾袅袅,仙娥们翩翩起舞,坐在两侧的仙人一边喝着仙露一边欣赏着舞姿,少昊坐在高台,旁边是金母元君。
“陛下,今年的蟠桃长势极好,您尝尝。”
少昊饮了一口玉液琼浆,观赏着舞蹈,闻言顺势接过了蟠桃:
“元君有心了。”
刚咬了一口蟠桃,只见一道黄色身影从远处走来,姿态娉婷婀娜。待走近了才看出是一位身穿鹅黄宫裙面覆轻纱,斜抱琵琶的神女。那神女只露出一双比星辰还要明亮的眼睛,别人尚且看不出,但少昊一眼就从那双眼睛认出了对方身份。
少昊愣了一下,随即那“神女”便用武将指法拨动琴弦,那来自庚金之气的肃杀,在琵琶弦上竟化作一种“银瓶乍破水浆迸”的奇诡壮丽。
少昊被口中还没来得及咽下的蟠桃的汁水呛了一下,侧身以广袖遮住侧脸,掩住口鼻,压抑着那口呛咳。在座的仙家无数,自然是有画神的,在“神女”出现的时刻便已开始着手入画。一曲毕,“神女”朝少昊拜了拜:
“陛下,不知臣这以柔克刚,阴阳调和可对?”
声音甚至都没有掩饰,而是用的本音,敖光听出来了那分明是白帝子的声音,其他仙家也有听出来的,一时哗然。敖光靠在柱子上,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笑了一声,但笑出声之后他又有些茫然地眨眨眼,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笑了。
“下去。”
少昊忍过这阵咳,瞪了那“神女”也就是白帝子一眼,白帝子心里纳闷,不知少昊是何意,只觉得他的表情看起来甚是怪异。但他面上不显,他冷冷扫过一旁窃窃私语的神仙,一时间整个瑶池仙境都安静了下来,这才福了福身告退。
事后才明白少昊本意是让他注重内在,至柔克刚,至刚克柔,阴阳调和方为正道。但他明白的也有些晚了,蟠桃宴上那幅神女图已经传遍整个三界了,虽然销毁得很快,但少昊手里到底留了一幅。自觉丢了人,为此消失了好长一段时间,再在大众面前露面的时候已经化身为太白金星了。
看完整件事情的发展,敖光才明白当初他看到那幅画的时候,为什么少昊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一言难尽了。任他想破头都无法想象,严肃清冷的天庭竟也会有这样鸡飞狗跳的小日常。
再次回到黑暗的时候,这一次敖光觉得胸口不再像之前那般压抑了。
当敖光的眼前再次出现画面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狂风大作,让他不得不抬手遮在眼前防止风沙迷眼。天空阴沉,乌云压顶,电闪雷鸣,粗壮的树木被大风吹弯了脊背。遥远的天际闪着一蓝一金两道光,蓝金交错,伴随着金铁交击之鸣,龙吟阵阵,威严的声音压在人的心头。
敖光微眯眼睛,常人或许看不清那两道光是什么,身为东海龙王看的一清二楚。那是两条龙,一条冰蓝色,一条金黄色,正在空中打斗。那条冰色的龙敖光认得,那是到现在都还镇守在东海禁地的冰夷,在他来三十三重天外之前他们曾见过。而那金龙……敖光虽然没见过少昊的本体,但他可以肯定,那条金龙就是少昊。龙身修长,金光灿灿,龙角粗壮,威严完美,赤金色的龙瞳闪着光芒。两龙打斗不似在置对方于死地,反而像是……切磋?
金龙龙尾一摆,高昂龙首,龙吟震荡着整个山谷,一道金光从龙口里吐出,冰龙也毫不畏惧,冰蓝色的光柱也从龙口吐出,两波对峙谁也不肯让谁。巨大的冲击让周围的树木被斩断近一半,东倒西歪在地上。群山更是被齐齐削掉了顶峰,发出“轰隆”巨响,震起尘烟漫漫。
最终还是金龙略胜一筹,金光一闪,金龙化成少昊,这次他罕见地穿了一身浅青色广袖长袍,外穿月白渐变青蓝纱衣,青色披帛缠绕。冰龙侧头看了看鳞片上的白痕,摆了摆尾并未化成人形。
“愿赌服输。”
“难得让你心服口服。”
少昊微勾唇角,隐隐可以看出当初的意气风发。高马尾随风飘荡,他的目光看向了东海的方向,彼时东海还不叫东海,而是叫东溟。
“冯夷,去帮我守着那里吧。”
冯夷——也就是冰夷,也随着他的视线看向了东溟的方向,然后看向了站在旁边的少昊,他听懂了少昊那未尽之言。
“啧,天道倒是给你拉了个好红线。你知道你这种行为叫什么吗?”
“叫什么?”
少昊没有回头看他,而是微眯眸子看向了乌云散开之后露出来的太阳,橙红色的圆球便是从东溟升起的。
“后世的人族称这种行为为恋爱脑。”
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少昊也不看太阳了而是回头看向冯夷,那冰龙百无聊赖摆动着尾巴,龙爪的指甲在地上摩擦,不远处的敖光听到这个形容也有些困惑,因为他听不懂。不过他也没想到神秘威严的冰夷还有这样一面,会当着少昊的面揶揄他。
“什么叫……恋爱脑?”
少昊看着冯夷良久,直把祂盯得有些浑身发毛,龙鳞差点炸开才出声问道。冯夷想了想,爪下动作没停,末了还吹了吹上面的浮粉。
“大概就是情痴吧。那老家伙或许是活了那么多年,想给你拉个红线看看乐子。有够无聊的。”
少昊若有所思,没有理会冯夷对天道的评价。他看了看左腕上那根金色的红线,这时敖光也来到了少昊的旁边,看着他腕上的红线,红线闪了闪和敖光左腕的红线连成了一条。敖光没想到会变成这个样子,一旁的冯夷没有看向这边,祂似是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只是专心磨指甲。敖光抬头看向少昊,就这样四目相对,那一刻敖光都有些恍惚了,以为少昊在看他,但少昊那双黑瞳里并未映出他的身影,他移开了视线,并侧身挪了几步。少昊神色如常收回了视线,他飞上了半空:
“回去了,还有奏折要批。你不日就去东溟罢。”
说完身影就消失不见了,徒留冯夷一龙愣在原地:
“靠,急死你算了。”
敖光看着少昊消失的方向,回想着刚刚的一瞬对视,红线上再次传来心跳的脉动,他知道,这个故事也结束了。
接下来敖光又分别去了三个故事节点。
第一个节点,当白光散去,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座熟悉的宫殿,殿内的布置和记忆中一模一样,这是他刚来紫宸宫偏殿时候的样子。他站在窗边,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分割成数道光晕,而在不远处的床上躺着一道小小的身影。
那是他被少昊带回天宫的第一天,身上还缠着白天少昊为他包扎的纱布。因为伤势严重,暂时不能化为人形,那一年他刚五百岁。
敖光的脑海里闪现出来当时的情景,他还记得那晚他躺在床上滚在被子里很久都没能入睡。白天接受的冲击太多,大脑还处于兴奋状态。他看着床上好不容易睡着的身影出神,轻微的推门声传来,他回头看去,只见一道身影从门外进来随手又关好了门,容貌隐匿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走到月光下,那面容让敖光微微怔愣——少昊。
少昊坐在了床边,看着床上熟睡的小龙。龙尾的尾巴尖探出了被子,正无意识轻轻摆动。上面的鬃毛毛茸茸的,他抬手轻轻拨弄那鬃毛,小龙不但没被弄醒,反而还脑袋蹭了蹭枕头,打起了鼾声。尾巴自觉扫了扫少昊的指尖,然后上移缠上了他的手腕,末了那截毛绒绒温顺放在了少昊的掌心里,尾尖轻扫他的指腹。
少昊见状微勾唇角,眼尾也染上了温色,柔和了五官,这是在平时都很难见到的神情。敖光看他神色也走到他身边,抬手轻轻触碰他的眼尾果不其然又穿了过去。少昊眼睫轻颤,把腕上的龙尾轻轻放回了被子里,起身来到了窗前。窗外月光明亮,柳梢随着微风飘拂,他抬手,敖光再次看到了那幅图案,只是这一次,少昊画的不再是小龙,而是一条成年巨龙。金光在空中勾勒出龙角、龙身、龙爪的形状,龙目威严,龙首高昂,很是帅气。
空中的画已成型,少昊没有急着打散,只是低声呢喃:
“快了。”
快了?什么快了?是你的时间不多了还是……我们快见面了?
敖光不懂少昊这句“快了”是何意,他只是抬手虚虚圈住了少昊的手腕,腕间的红线闪了闪。即使没有情绪的产生,他的身体也下意识地想要亲近少昊。他垂下眼眸看着那条红线,然后又抬头看空中的巨龙,良久少昊才将其挥散,仿佛那幅巨龙图不曾有过。
他转身看向了敖光所在的方向,敖光知他看不见自己也触碰不到,但还是下意识挪了脚步为他让路。他来到书案前打开香炉盖轻轻拨弄着里面的香灰,调试着熏香,屋内飘飘荡荡出淡雅、恬静的香气。少昊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小龙,离开了偏殿,随着门关上的声音,屋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原来,那天你曾来看过我。
第二个节点,敖光没想到会来到当年少昊闭关的地方,屋内没有灯,甚至摆设都少得可怜。地上只有一张蒲团,少昊就盘腿坐在上面,但他没有进行突破,而是睁着眼看着门的方向。门外断断续续传来一道声音,敖光听出来了,那是他自己的声音。门外的自己正给屋内的少昊讲着近日发生的趣事,少昊就认真听着,也不回应,听到有趣的还会微勾唇角。
后面,那声音越讲越低,直到最后一个音含混不清之后,门外再没动静。敖光想起自己之前经常跟少昊说着说着话就睡过去了,那时候也没想过要得到回应,只是想把自己的事情分享给他,因为他也不知道在门内的他到底能不能听见。现在他知道了,少昊能听见,而且听得很认真。
门外的声音没有了,少昊的目光良久才收回来,他垂下眼眸看着自己的双手,眼底平静无波,但敖光从他那没什么变化的神色里看出,他似是做了什么决定。
仿佛印证他的想法一样,眼前的场景再次发生变化,他看到自己红着眼睛站在紫宸宫大殿中央,周围的桌椅都已经化为齑粉,高座上的少昊神色淡淡。然后他听到了那句话。
“广德王倒是越发放肆了,还是说,广德王觉得,朕真的不敢动你?”
熟悉的话再次闯进耳中,还是不免让他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刺痛,但很快这种感觉就被压了下去。他看着自己说僭越,说再不会了,说告退,然后转身离开。直到身影完全消失不见,他才听到“啪”的一声,回头看去,少昊手中的笔折断了,硬刺扎进了掌心里,神血滴落到地上。然后少昊紧皱眉头,受伤的手捂着左胸口的位置,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敖光看懂了那没出声的三个字——“对不起”。
一滴泪珠从少昊略显苍白的脸颊上滚落。缓了良久少昊才恢复如常,他也不在意身上的黑色帝袍染上了鲜血,而是拉开抽屉拿出那幅被说是不重要的画,画卷摊开在御案上。少昊看着面前的画,再次低喃:
“快了。”
敖光看着少昊那滴泪珠,一阵恍惚。
原来,你不是不在意。
第三个节点,敖光被送到了南天门。待他能听清楚声音的时候,刚好听到玄沧那句:
“等这场仗打完,需不需要我帮你去东海走一趟,亲自把你的死讯带给他,也好让他知道,你对他并非无情,只是——”
话还没说完,玄沧的身体就倒飞了出去,和之前他看到的一模一样,连姿势甚至都没有太大变化。他听着玄沧一句又一句挑衅少昊,看着少昊和玄沧打斗,听着少昊终于说出那句:
“朕没有推开他。朕只是,把他的活路,放在了三界的后面。”
那一刻,敖光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那句“朕只是,把他的活路,放在了三界的后面。”不断回荡,仿佛有千千万万个少昊在他的脑海中重复着这句话,狠狠敲击在心头的寒冰上,敲出了一道极细的缝隙。有什么东西从那缝隙里缓缓流淌出来。
还没等敖光回神眼前的画面再一转,他回到了紫宸宫,摆设已经恢复了他记忆中熟悉的模样。敖光看着少昊在那幅画上题字——往后岁岁年年,笑容常相伴。又看到他重新画了幅新的,是他后来被银火拉回紫宸宫看到的那一幅背影图。两幅画并列挂在最为醒目的位置上,然后少昊起身离开,临出门前再次回身,看向了敖光所在的位置,然后他看到了少昊在笑,那笑容是他记忆中熟悉的样子。
这两次看到的东西冲击力太大了,他没想明白这笑容是什么意思,少昊的身影就已经远去。他连忙追了上去。
敖光赶到南天门的时候,正好看到少昊换上了一身金色战甲,手持昊天剑所向披靡。但外域古神终究是域外古神,他看着少昊一次次被古神击落摔在地上,又一次次爬起来迎战,几次都忍不住想去拉他,却一次次从中穿过,少昊看不见他,他也碰不到少昊。七百年来,敖光第一次感受到情绪竟然是心疼,他感觉心脏疼得快要炸开了。
少昊身上不断增加着伤口,敖光看着弑神箭射向少昊的那一刻,几乎就是本能地去挡,结果弑神箭穿过了他的身体钉进少昊的肩膀。敖光呼吸一滞,他感觉到眼前有些模糊,抬手摸去,摸到的是冰冷的水,他有些茫然,这温度和他感受到的银火的眼泪呈现两级反转。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可不是这样的,那又是哪样的?
他怔愣间,少昊的背部已经有了好几支弑神箭,一道龙吟唤回了他的神智。他抬头看去,空中一条金色万丈巨龙盘旋其上,那是少昊的法天象地。
他似是明白了少昊要做什么,即使太白金星曾经跟他陈述过事实,可如今亲眼所见还是会承受着巨大的冲击。敖光飞上了半空,他看着少昊的身体被金光包裹,义无反顾冲了上去,想要把少昊拉回来,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碰触到少昊,他脸上冰冷的泪更多了。
“少昊!少昊!回来!”
“少昊……你听话,回来!你别……”
他的话语顿住,因为他看到少昊转头看向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又微勾起唇角,那脸上染上血痕,唇角流下血迹,随即金光彻底包裹住少昊的身体,消失在了原地。上方金龙的虚影凝实,龙吟震彻云霄,金光笼罩着整个天界。
敖光也经受金光的震荡,身体一轻回到了黑暗中,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站在原地粗重喘息,心脏依然疼得厉害,而手腕上的红线牵引也更强烈了。眼前的那一幕冲击还没有让敖光回过神,他蹲下身去缓了缓。
原来你没有推开我。
原来你没有放弃我。
原来你……在乎。
帝休果到底是神物,尽管那些冰封的情绪被那一个个画面硬生生凿出一条缝,情感恢复并非易事,因此仅是几息,那些流淌出来的情绪便如潮水一般退去。敖光站起身来,跟着红线的牵引往前走,然后他来到了一扇门前。门被推开,里面的光芒让他微眯起眼,他抬步跨进门内,里面是另一副天地。地面上是柔软碧绿的草地,周围是郁郁葱葱的树木。
敖光走在林间小路上,再往前是一大片花海,花海的上方,悬空躺着一道白色人影,旁边还有一个青色小瓷瓶。敖光停下脚步抬头看去,那人影穿着一身白色的亵衣亵裤,长发披散,双眼紧闭,仿佛睡着了一般,脸色微微苍白。两人的红线,在这一刻连成了一条,闪了闪消失不见了。敖光飞身上前伸手接住了那悬在空中的身影,霎时间周围的花瓣翻飞而起,落英缤纷,有几个花瓣飘到了两人的发间和肩头。他抱到少昊的那一瞬间,只有一个想法:好轻。敖光抱着少昊在空中旋转着缓缓落地,发丝飞扬。他低头看去:
“少昊。我来带你回去。”
“……久等了。”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然后他的目光看向同样悬空的青色瓷瓶,注解直接在他脑海中呈现——那是帝休果的解药。犹豫了一瞬,把瓷瓶收好,敖光抱着少昊回了紫宸宫。
太白金星和银火早已守在紫宸宫门前,远远地看到敖光抱着少昊的身影由远及近。他顿步停在门口,但也只是朝太白金星和银火颔了颔首,然后稳稳抱着少昊进入了紫宸宫。
太白金星一早就发现了混沌元鼎的异动,银火也在一旁躁动不安,时不时发出低吼。巨大的金鼎震颤着,旋转着,越转越快,低沉的嗡鸣声不断回荡在屋内。异动引来了其他仙家甚至惊动了玉帝和王母,纷纷前来。只听一阵碎裂的声响,屋内的巨鼎金光大作缓缓缩小,直缩成香炉大小,落在了外面少昊平时批奏折用的御案上。太白金星见状,眼眶有些湿润:
“陛下有救了,陛下有救了。”
连着说了几遍,直把玉帝和王母说得一头雾水,但见无事便一同离开,批奏折的批奏折,整顿内务的整顿内务,一时间那些仙人来得快退得也快,不一会儿就只剩太白金星和银火了。
敖光把少昊放在床榻上,盖好锦被,整理他略有些凌乱的发丝,然后才搬来一把椅子坐在一旁等着他醒。
敖光看着少昊的睡颜,那记忆中一直微蹙的眉头此时完全舒展开,高挺的鼻梁,淡色的薄唇。他伸手轻抚少昊的脸庞,细腻微凉的触感传来,和他记忆中有些不太一样,他记忆里的是温热的。拇指轻轻摩挲眼尾,沉睡的少昊和醒着的时候是完全不一样的,睡着的少昊看起来完全没有那种冷肃之感,反而很是恬静。
银火趴在脚踏处,金色的双眸一眨不眨盯着床上躺着的人,粗壮的尾巴在地上扫了扫。太白金星没有进屋,只是安静守在外间,那慈眉善目的老人此时也正抬袖子擦拭着眼中的湿意。
三天后,少昊幽幽转醒,双眼不太能适应光线而微微眯起,眼前的景象从模糊变得清晰。
“醒了?”
熟悉的声音从回荡,他偏过头去,敖光黑色的双眼正静静看着他,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对了。敖光的眼神太平静了,不是以前看向他的眼神。敖光转身倒了杯仙露,扶着他饮下润喉。少昊双手撑在床上,坐起身来靠坐在床头,定定看着他:
“你……”
敖光知道他要问什么,也没急着回答,而是不紧不慢把杯子放回到一旁的矮几上,脚踏上的银火也呜呜叫着,少昊这才把目光放在银火身上,但他只是伸手摸了摸银火的头:
“你先出去,我和敖光有事要谈。”
银火又低呜了几声,蹭了蹭他的手心才走了出去。屋内只剩下了两人,少昊放在床上的手轻轻敲击着被面,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开口。
敖光看他反应,心里也没什么感觉,他把那青色瓷瓶拿了出来放在了少昊的面前。
“蟠桃会那次,我去了。我看到有个陌生男人坐在我常坐的位置上,之后又在回廊看你和他姿态亲密,所以我回了东海。”
“我吃了很多帝休果。等我回神的时候,就变成现在这样了。我现在感觉不到任何情绪。”
敖光的声音十分平静,平静到仅是在陈述事实。少昊只是安静听着,全程并未插话。
“这个,是天道给的。说是帝休果的解药。”
敖光把那青色瓷瓶塞进少昊的手里:
“你希望我恢复吗?”
带着敖光温度的瓷瓶被放进掌心里,他看了良久才把瓷瓶又放到了敖光的手里,声音很低,带着初醒的沙哑:
“我曾经,为你做了太多次决定。”
他抬眼看向敖光。
“这一次,让你自己做决定吧。”
敖光看着少昊的眼睛,那双眼里和记忆中看他的样子一模一样,没有决裂时刻的冷漠,也没有面对玄沧时候的肃杀。他再次抬手,拇指轻蹭过少昊的眼尾,看着黑色睫毛的轻颤。
“好。”
话音落下,屋内再次恢复了安静。八百年的时光,对于神仙来说不过弹指一瞬,但对于少昊和敖光来说,到底是隔了些什么。疏离、克制横跨在二人之间,像一条鸿沟,谁也无法跨越过去。
“御书房有一本叫《万灵司牧录》的古籍,你去帮我拿来。”
最终,少昊再次开口。敖光闻言点了点头,待他身形消失在门外,少昊才终于坚持不住,脸色变得惨白,手捂着胸口:
“长庚——!”
下一刻太白金星就出现在了屋内,手里端着一个盆。少昊“哇”的一声呕出一大口血来,紧接着又是一口。他感觉到胸口痛得厉害,心脏仿佛要炸开一般剧烈收缩,他艰难喘息着。他本想让太白金星赶紧收拾一下,但门外已经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敖光一边翻着古籍一边进门:
“少昊,你要的是这本……”
他抬头看到了少昊脸色惨白,唇角还挂着血丝,点点血迹在那身白色里衣上开出了红梅。而太白金星手中的盆里,还残留着少昊吐出来的血。太白金星听到声音本打算处理掉,但为时已晚。少昊也没想到他会回来得这么快,敖光手中的玉简“啪”的一声掉落在地上,摔出了一道裂痕。他此时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大步上前夺过了太白金星手中的盆,看着里面的血,然后目光移到了少昊身上: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很轻,少昊只是闭着眼没有回答。
“到底怎么回事?”
敖光的声音骤然拔高,甚至隐隐带上了戾气。太白金星此时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场面很是尴尬。少昊睁开眼:
“长庚,你先出去。”
得了赦令,太白金星赶紧出去了,临走前顺便捡起了地上的玉简然后把门关上。一时间屋内再次只剩下了敖光和少昊两个人,少昊低着头,完全没有要回答的意思。敖光放下手中的盆,跪在了少昊面前,双手捏紧他的肩膀:
“少昊,回答我。”
少昊没有回答,只是闭了闭眼,然后开口:
“无碍。”
无碍,又是无碍,每一次从少昊口中得到的答案都是这两个字。盆中的血尚在,如果这都算无碍,那什么是有碍?从前敖光得到这两个字的回复,不觉有什么,甚至都不需要细想,因为在他看来,少昊的无碍便是真的无碍,可如今却不一样了,尤其是在亲自看过了那些事之后。眼前的这个古老神祇,也是会痛、会难过、会开心、会笑的。他有人族才有的七情六欲,他心中有爱。
想到这里,敖光手上的力道有些重,让少昊感觉到有些疼痛,微微皱眉,随即这些疼痛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用什么在擦着他的唇角。他抬眼看去,敖光正用自己的袖子为他擦拭血渍。少昊抿了抿嘴唇,没有发出声音,敖光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擦完血迹把住了少昊的脉门,一道神息游走进少昊的身体,运转了一圈确认无大碍,只是有些急火攻心才放下心来,他坐在床榻边背对着少昊。
“你每次都是这样。”
少昊靠坐在床头,没有吭声。
“每次都是,什么都不说。总是要我猜,要我去想,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
少昊垂眸看向自己放在被子上的双手,这双手曾经托起了三界的天,却唯独无法拥抱这坐在床榻边,自言自语的背影。他抬头看着那微微有些佝偻,散发着连主人都没有察觉的落寞的身影。
“你什么时候,才肯放松自己,稍微依靠我一下呢?我已经是四海之首了,是三界第一战神了,我可以和你并肩了。我已经不是曾经那个需要你时刻保护的……小龙子了。”
这段话说的断断续续,偶尔停顿下来想着措辞。敖光的语速很慢,他在向少昊剖析自己曾经的想法,虽然艰难,但很认真。做了这么多年的龙王,这样直白的话到底是让他不习惯了,八百年的岁月终是留下了一些微不足道但可撼动过往的痕迹。
少昊安静地听着,在听到那句“稍微依靠我一下”的时候,到底没忍住伸手想触碰敖光,但在即将碰到的时候又收了回去,他闭上了眼睛,眉心皱起,浮现出了竖纹。
敖光没有得到回应,或许他也没想过少昊会回应他,会给他一个答案,因为他本就如此。
“我以为……我吃了那么多的帝休果,心脏不会痛了,没有了情感也就不会难过了,所以我就可以不再爱你了。”
听到这里,少昊的手指抽动了一下,没有睁眼,只是眉心皱的更紧了。
“但我发现我错了。银火拉我来紫宸宫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两幅画,才知道你骗我。少昊,你骗我。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谎,可你为了让我离开你,为了让我活命,你选择骗我。你自认为为我安排好了一切,甚至连我以后的路都为我铺好了,可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接受,能不能接受。”
“少昊,你真的好自私。”
少昊的脸色变得更苍白了,喉咙里再次泛起腥甜。不过还好,敖光是背对着他的,什么也看不见。
“这半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批完公务我就会去望月台坐一坐。我想我们的初遇,我们的相处。想你曾经教过我的东西,想你对我的笑。可我吃了太多帝休果,那些美好的记忆我甚至无法感同身受了,就连我们决裂那天也是。但有一点好处,这让我跳出了当事人的视角,看整件事的过程。我发现,你不是不爱我。”
爱这个字眼太直白了,直白的直接剥开了少昊所有的伪装,敲碎了他所有名为克制的外壳,露出了里面粉色的蚌肉。他睁开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抓着被面的指尖用力到泛白。
“你爱极了我,爱到……舍不得让我和你一起死,所以你宁愿让我恨你。但你没想到我被你推开太痛了,痛到宁愿丧失情感来解救我自己,否则我会被活活疼死。只是这些你并不知道,那个时候你已经在忙着赴死了,和我在一起你没有想过自己的以后,更甚至你都没有想过我们的未来。你觉得自己没有未来。”
敖光的手中多了一个瓷瓶,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再次把那瓶帝休果的解药拿了出来。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瓶身上面的纹路,垂着眼眸,那双黑色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甚至他说话的语气都很平静。那些话没有指责,只有陈述。
他打开瓷瓶的盖子,里面是清澈的泛着青色的液体,果味从瓶中飘出,并不甜腻,反而很清甜。
“你是天帝,是三界共主。三界的安危系于你一身。三界浩劫你理应顶上,这我都知道,我也理解。可对于我来说,你只是少昊。我不是说反对你为了天下苍生牺牲自己,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让你做这些决定的时候,能告诉我真相,或者问我一句要不要和你一起担,而不是就这样不闻不问就被剥夺了一切可以守护你的权利还有和你并肩的资格。那样会让我觉得,我很没用,是个废物。我曾经努力的一切,全部被否定了。”
“半年来,我想通了你是爱我的,所以我去找了天道,天道让我看了你那些过往中最重要的几个人生节点,我和你共同经历了那些往事。看到了你在我第一天来天界的那晚本来看过我,也看到了你和苍镜他们的过往。也更明白了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说完这些敖光不再说话了,他沉默了很久,少昊也一直没有出声,敖光的那些话给他心里造成了很大的震撼,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给敖光造成这么大的伤害,明明……只是要他平安。
是我之过。
少昊看着自己的双手,眉眼低垂,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的身体在颤抖,是疼的。
敖光看着手中的瓷瓶,最终把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清甜的味道滑过喉咙,带来了清凉的舒适。紧接着,那些被冰封了七百年的情绪如同开了闸的洪流倾泻而出。冲击着他的神魂他的识海。情感的恢复是痛苦的,是剧烈的。那些愉快的、难过的情绪全部堵在了他的胸口,寒冰被敲开,敖光的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很快就沁出了冷汗。少昊察觉出了他的异样:
“敖光……”
沙哑的声音带着疼惜,他伸出手去迟疑了一瞬触碰到了敖光的肩膀。敖光在被触碰的一刹那,身体巨震,他睁开因为痛苦而紧闭上的双眼,眼中湿润,紧接着一滴又一滴的泪便落了下来。
“敖光你看着我。”
少昊想要把他转过来,但敖光似是铁了心,少昊根本不能撼动他分毫。屋内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敖光。”
少昊听到了那声音,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声音也变得低沉,隐隐带上了威压,他强硬地把敖光转了过来,而敖光早已泪流满满。少昊愣住了,但随即他伸手轻轻擦去那些泪水,这一次那泪水是热的。
他没有说别哭,只是静静为敖光擦着眼泪。
“我在进入那道门之前问了天道一个问题,但天道不是你,祂回答不了我。现在我想问你,你把私情压下去的时候,疼不疼?”
敖光的声音带着哽咽,说到那个问题的时候,声音极轻,轻得险些让人听不清,但少昊听清了。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伸手把敖光揽进了怀里,任由那些泪水打湿胸前的衣襟。他的下巴放在敖光的头顶,轻蹭了蹭,然后吻了吻,闭上眼睛紧紧抱着他。敖光的哭声由开始的没有声音渐渐变得声音大了起来,屋内回荡着敖光的哭声。门外,太白金星听着那声音也没忍住湿润了眼眶,抬起袖子轻轻擦拭。
一滴泪,从少昊紧闭的眼中滚落下来。
“疼的。怎会不疼。但只要想到,你还好好活着,就又不疼了。是我之过,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敖光,是我之过。对不起,是我不好。”
敖光闻言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他依旧把脸埋在少昊的胸口,哭声压抑,似是要把这么多年的委屈和痛都哭出来,少昊并未阻止他,因为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委屈,而这委屈还是少昊给的。
“其实,你去看我的那些人生节点的时候,我都知道。”
这话一出,原本压抑的哭声停止了,敖光并未抬起头来,但紧紧抓着少昊衣襟的手暴露了他的情绪。
“你每一次出现,我都能感觉到你的气息。我封印了玄沧之后,从半空跌落,我看到了你伸向我的手。我和冯夷打完架,你站在了我身旁,我和你对视上了。蟠桃宴上,我听到了你的笑声,很短暂但很真实。我化鼎之前,最后看到的,是你。你让我回来,可我已经没办法停止了。这些,我都感觉到了也听见了并看见了,只是碍于天机,我只能当做看不见你,不能回应你。”
敖光在少昊怀里安静听着,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不少,少昊感觉胸前的衣襟再次湿了一片,但他并未嫌弃,只是睁开双眼,右手轻拍着敖光的后背,似在哄着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敖光的身体轻颤着,没有回应少昊的话,但少昊知道,他在听。
“我确实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我腕上那根红线的另一端。我也知道你将来会有多大的作为,我为你骄傲。”
少昊说这话的时候,唇角是勾着的,不是以前那种很浅的弧度。他再次吻了吻敖光的发顶,语速缓慢,声音低沉,带着些怀念:
“我当初有想过和你的未来。只是这场浩劫,我经过多次的推演,最后发现还是避无可避。我当上天帝之后我就知道我要为三界牺牲,直到两千一百年前,我遇到了你。那时候你真的很凶,上来就咬我。”
敖光也想到了那个初遇,因此耳根有些发红。
“别说了。”
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呵呵,好。”
少昊把敖光拥得更紧了,而敖光也松开了抓着少昊衣襟的手,改成了轻轻环住了他的腰。那腰身太细瘦了,他几乎一只手就可以抱得过来。
“你的每一次靠近,每一次主动我都看得见。只是我不能回应你,我是天帝,我有我的职责,在三界面前,我首先是天帝,其次才能做你的少昊。我以为,我不回应,就可以不用越陷越深,就可以各自安好。但到底还是伤了你。我也没想到,推开你,会这么疼。”
“你是我的劫,亦是我的缘。”
“光。”
这一声亲昵的称呼听得敖光身形一颤,少昊的唇从他的发顶移开,渐渐向下,亲吻他的龙角、他的鬓发,最后在耳垂上落下一吻。热气闯入甬道:
“我字唤青阳。”
只有关系最为亲近之人才可唤的字。
除了父母兄弟,便只有伴侣了。
敖光的身体停止了颤栗,他从少昊怀里直起身子,但还没容得少昊看清他的面容,眼前便漆黑一片。
“……别看我。”
少昊没有回复,但有的时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
敖光的手覆在了少昊的双眼之上,睫毛轻颤,扫刷着敖光的掌心。他的另一只手也从少昊的腰上移开,拇指轻轻摩挲少昊的唇,那唇因为初醒而有些微微泛白。敖光看着那唇,喉结滚动了一下,而少昊也没有躲避,就让他的手在自己的唇上碾磨。
“我想……”
说了两个字,又顿住了,喉结再次滚动了一下,声音微哑。良久才继续说道:
“我想……吻你。”
少昊显然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要求,怔愣了一瞬,然后轻笑出声:
“好。”
敖光的目光看着那微微勾起的唇角,他微垂眼眸,眨眼的速度快了几分。在两人距离近到快要贴上的时候又顿住了,少昊闻到了敖光的呼吸,下一刻他做出了让敖光呼吸一滞的动作。他微微倾身,消减了两个唇瓣之间的距离。柔软微凉的触感在敖光的感知中炸开,他的呼吸停止了,脑中一片空白,少昊的双手环上了他的脖子,这个举动拉回了敖光的神智。
原本摩挲少昊嘴唇的手紧紧扣住了他的腰,把他的身体紧紧禁锢在自己的怀里,唇上更是直接含吮着,甚至伸出舌尖试探性地舔舐,在那唇齿微启之时,毫不犹豫闯了进去,勾动着少昊的软舌,啧啧的水声回荡在屋内,酥麻感由两人紧贴的唇瓣席卷四肢百骸,来不及咽下的涎水也顺着唇角缓缓流淌。
少昊的双手轻轻抚摸着敖光的后背,那姿态带着安抚和纵容,因此敖光仿佛受到了鼓励更加放肆起来。他的舌头勾动着少昊的软舌,吞吃着他口中的津液,扫荡着他的口腔,大力吮吸他的舌头直把那软舌吸得发麻。粗重的喘息交织在一起,手心下的睫毛颤得更快了,不知过了多久敖光才放开少昊。随着彼此的分开,拉出了一道银丝,少昊有些泛白的唇也略微肿起,微微发红。敖光抬手擦去唇角残留的液体,他的另一只手还覆在少昊的双眼上。
那手移开了,但与此同时,敖光再次把脸埋进了少昊的胸口。适应了黑暗,突如其来的光到底让少昊微微眯起眼睛,然后他看向了此时装作鸵鸟的敖光。银白色毛茸茸的脑袋放在胸口,他也只是伸手揉了揉,并未出声。
“起来,地上凉。”
半晌,少昊感觉到怀中人似是调整好了情绪,但一直不曾起身,因此轻拍了拍敖光的后背。此时敖光的耳朵泛着红晕,并没有起来。
“腿麻了。”
“……”
窗外的微风从窗棂吹进,轻轻拂起少昊脸侧的碎发。一声轻笑传来,那耳朵红的仿佛要滴出血来。少昊掀开了被子,下床。一手扶着敖光的后背,一手穿过腿弯,略微用力就把人打横抱起放在了床的里侧,顺便脱了鞋袜和外衣,只剩一身黑色里衣,自始至终都没有看敖光的脸。
那绣有银色龙纹的黑色劲装被随意放在了一侧的椅子上,少昊上了床看到敖光背冲着他,一头银发扑了满枕,宽厚的肩膀有些紧绷,但少昊并未说什么,只是为他掖好了被子,然后才把他翻过来:
“我不看你。”
“睡吧。”
敖光的脸被摁在了少昊的胸口上,他在床上躺了许久才放松了身体,他看到少昊的里衣上有一块水痕——那是他刚刚哭的。原本热度渐渐消散的耳朵再次热了起来。他略微抬头看到少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似是睡着了。少昊的容貌和他记忆中没什么差别,黑发铺在枕头上,微微遮挡了侧脸,他抬手把那缕碎发拨到了少昊的耳后,就这样看着少昊的睡颜,渐渐的困意袭来闭上了眼睛。
少昊睁开了双眼,那眼中没有一丝刚醒的迷蒙,只有全然的清醒——他根本没睡。他伸手轻轻揉了揉敖光还有些红的耳朵,似是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敖光轻蹭了蹭那手掌,把头埋得更深了。
少昊见状也不再闹他。刚看过了自己的过去,又吃下了帝休果的解药,情感恢复的冲击让他身心俱疲,神魂激荡,就算是铁打的身体也承受不住。这样想着,少昊的指尖移到了敖光的眉心,金光一闪,没入皮肤。安神咒,他给了敖光一个好梦。
三天后。
敖光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了。帝休果只是封存情感,却无法让他真正的放松。那些年他多数情况都是失眠的,睡不着就批公务,一个夜晚接着一个夜晚。就算是偶尔入睡成功,也会伴随着一个又一个的噩梦。从梦中惊醒就再也无法入睡了。
即使情感无法再涌动,身体也还是会记得那些痛的。他常常会在梦中手指抽动或无意识蜷缩身体。但这一次,没有噩梦,只有无尽的温暖。熟悉的气息萦绕在周围,安心且依赖。
敖光睁开眼睛入目的便是一身白色里衣,那里衣上还残留着泪痕。他眨了眨眼,觉得这痕迹很是眼熟,还没等他想出所以然来就听到头顶传来一阵低哑的声音:
“醒了?”
那声音顿了顿,继续道:
“你睡了整整三天三夜。”
敖光的目光往上移,正看到那双黑眸含笑看着自己。在他的印象中,少昊很少会这样笑,或者说,他很少笑。敖光以前总觉得,他不爱笑,现在知道了,不是的。
“你……一直都在?”
“有龙一直抱着我的腰,想走也走不掉。”
少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又随意的,没有一丝一毫的责备,若是仔细听,甚至还可以听出一分调笑和一分促狭。敖光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一直搂着少昊的腰,龙尾也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出来,正缠着少昊的小腿。他愣了一瞬但下一刻手又收紧了几分,少昊被他往怀里带了带,龙尾也缠的更紧。
少昊,是昊天上帝,三界共主。全三界就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离不开的秘境。哪里是走不掉,分明是不想走。敖光并未拆穿他,只是又闭上了眼睛。睡了一觉之后,身体的疲乏感尽数褪去,睡之前的紧张和不安在醒来之后见到这个人也退了大半。他很享受这种谁也不说话但又不会尴尬的安静时光。
“饿不饿?我让御厨熬了灵米粥,要不要用一些?”
敖光没有睁开眼,只是又在少昊的胸口上蹭了蹭闻着少昊胸前发丝上的馨香。少昊也不催他,只是帮他把额前的发丝拨到耳后。
“嗯。”
回应从喉咙里含含糊糊流了出来。少昊听着那声音,微微勾起唇角。
“长庚,上粥吧。”
下一刻,一道身影麻利推门而入,目不斜视,把粥放下就走,利落得不像一个耄耋老人。不过,他也确实不是耄耋老人就是了。许久敖光才坐起身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如果忽略他粉色的耳尖的话。龙尾收了回去,他起身下床:
“你歇着。”
少昊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因此他也没有勉强,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靠坐在床头。敖光没有去披外袍,但他路过椅子上的外衣的时候脚步微顿,那袖口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在衣服上留下了一抹暗色。他只看了那块暗色一息就移开了目光,去洗手洗脸,然后取来干净的布巾,沾水打湿回来为少昊擦脸擦手。敖光擦得很仔细,一点一点清理少昊脸上每一寸皮肤,即使那皮肤很白甚至没有一点灰尘。之后是手,每一道指缝每一根手指都认真清洁。
少昊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让他恢复成以前的样子很难,有些伤痛不是几句道歉就可以抚平的。八百年,对于神明来说不过弹指一瞬,但那些分离的岁月终究还是留下了回不去的痕迹。
这条龙,明明伤痕累累,却还是跌跌撞撞回到了自己身边。明明还有心结并未解开,却还是在仔细照顾着自己。
敖光擦拭完,一手拿着布巾一手轻轻摩挲少昊的眉眼,渐渐往下,轻抚他的唇角。之后他什么也没说,把布巾放回原位,盛了一碗灵米粥,夹了一些小菜又坐了回来。汤匙搅动着粥水,快速降温,瓷器的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敖光舀了一勺粥,吹凉递到了少昊的唇边,那粥里带着一些小菜,小菜是用灵笋做的,笋丁碧绿剔透,配合着软糯的灵米,很激发食欲,粥上还飘着一层米油,是下了真功夫的。
少昊看着那勺粥,拿粥的手很稳,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他看了三息,张了口,把粥吃下。笋丁很脆,咸淡适中,灵米粥软糯鲜甜,温度适中。敖光看他吃下粥,黑眸亮了亮,但很快就掩饰得很好,不过少昊还是发现了。
他张口吃下了第二口粥,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的时候才抬手微微推拒:
“你也吃。”
敖光用帕子擦拭少昊唇角残留的粥水之后这才吃了一口。他的吃相并不豪迈,反而很美观,显然家教很好,每一口都是细嚼慢咽的。他吃了一口之后,下一口必定会喂到少昊口中,姿态自然,仿佛就该如此。
一盅灵米粥很快就消灭殆尽,但另一盅还没有动。汤盅里隐隐散发出药材的清苦,显然是一盅药膳。
敖光把灵米粥的汤盅放好,打开了药膳汤盅的盖子,食材的清香伴随着药材的清苦扑面而来。鸡汤清澈飘着油花,缀着点点翠绿,灵鸡肉炖得软烂脱骨,味道鲜美。他端着汤盅用汤匙搅了搅,舀了一勺鸡汤,在边沿刮掉多余的汁水吹凉喂到了少昊的嘴边,这一次少昊没有再犹豫,直接张口含住了汤汁。敖光见他喝下,唇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弧度。
鸡汤入口,口感鲜甜,来源于食材中的灵气也缓缓注入到少昊的体内,修复着他滞涩的经脉。药膳的分量不多,不多时汤汁就见了底,只剩下一些药材和灵鸡肉,那些都是被榨干了精华留下来的残渣。
敖光用帕子擦干净少昊嘴角的残留,把汤盅放在了一旁的小几上。少昊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转,和初醒之时比,染上了淡淡的血色。敖光抬手轻抚他的脸颊,温热的掌心触碰上微凉的肌肤,白玉一般的细腻触感袭来。少昊没有躲,反而闭上眼微微偏头蹭了蹭他的手。
难得两人此时都没什么事,因此很是享受这静谧时光。敖光刚要开口说什么,一道传音进入了他的识海,那是东海来的,这些天堆积了不少事物,龟丞相的头发都愁的掉了几根。他皱了皱眉:
“东海那边来了信,有公务要处理。”
少昊睁眼看他,抬手轻抚那眉间折痕:
“去吧。”
“我……我会很快回来。”
少昊颔首。
“我走了之后,你歇着,不许批奏折,不许出门,就算是要出门也要太白金星跟着。不许就这样出去,要披件衣服,外面风大,凉。能不出去就不出去,躺着,睡觉。按时用膳,每一顿的药膳都不可以少,多喝玉露,对你身体恢复有帮助。如果闷了,让太白金星给你找本书看,但也不许太久。不准接见其他神仙,他们会打扰你休息,不准……”
“敖光。”
话还没说完,就被少昊打断了,敖光也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太啰嗦了,但是临别在即,好不容易重逢,他忍不住就多说了一些。一开始少昊对于前面的要求还一一答应,但越说到后面就越离谱,对此他并未动怒,反而觉得很好笑。谁又能想到有一天,昊天上帝也会沦落到被人管制的地步。
他手中出现了一只琉璃盏。那琉璃盏通体透彻,内有星辰流转,盏壁上雕刻着精细的云纹和龙纹。这是少昊从混沌时期就带在身上的神物,是一位大能炼制的,转眼间已经跟了他几万年。这琉璃盏可看见过去未来的种种景象,在和敖光决裂之前敖光当上龙王之后,他曾无数次拿出来观看敖光。看敖光训练海兵,批改政务,巡视四海,保护东海沿岸的百姓,他曾无数次在心里为这条小龙感到骄傲。
“这是我从混沌时期就带在身上的。你回到东海之后,若是不放心,可用它看我。”
剔透的琉璃盏安静坐落在少昊的掌心里,杯内的星辰缓缓旋转,星沙缭绕,俨然一幅小型星图。敖光看着那只琉璃盏良久,才伸手接过。触手温润,就像少昊这个人。他抬头看着少昊微勾的唇角,把琉璃盏收进了乾坤袋里,又低头轻轻吻了吻少昊。这一次没有之前的激烈,没有之前的火热,只有无尽的温存和浅尝辄止,一触即离。
“等我回来。”
说着站起了身,此时身上便已经穿戴整齐。一身玄色朝服,上绣有银色龙纹,头戴紫金盘龙冠,一头银发束成高马尾,身形消失在屋内。少昊见他离开,刚松了口气,一口气还没吐完,敖光又出现在他的面前,就这样半口气又憋了回去,重新挂上笑容:
“又怎么了?可是忘了东西?”
敖光在床前居高临下看着他足足看了七息,直把他看的有些发毛。刚要再说些什么,敖光又在床边坐了下来,手中化出一根红绳,上面缀着一枚小金铃。他掀开被子把少昊的左脚放进怀里,露出脚踝把红绳绑好。红色衬得那脚踝更显莹白,少昊看着那金铃也并未拒绝,而是让敖光就这样绑着,轻轻拨动,金铃叮当作响。听着脆灵灵的声音,敖光一边为他盖好被子一边开口了:
“好看。还有,”
他顿了顿继续道:
“不准让银火闹你。”
银火虽然在门外,但耳力也是一顶一的,听到这话在门口发出了一声不满的鼻音,然后被太白金星拖走了。而少昊原本以为他还要说一些什么重要的事,谁成想竟是在说这个,但也好脾气应下:
“好。”
敖光再次抬手把那一缕碎发拨到少昊的耳后:
“你要想我。”
你要想我。
要想我。
想我。
我。
这是以前的敖光临走前才会和少昊说的话。少昊黑色的双眸边缘泛起了赤金色,金光莹润笼在黑色周围,那眼中的温柔仿佛要溢出来:
“想你。”
似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敖光这才真正离开,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这很敖光。少昊看着他消失的位置,良久才轻笑一声,眼中的赤金色渐渐消散,被墨色取代。
“长庚。”
太白金星还在门外和银火斗智斗勇,银火咬着他衣袍下摆不放,时不时甩一甩头,而太白金星则拽着银火的后颈毛,一人一虎就这样对峙着,直到听见呼唤才松开彼此推门而入,随着开门银火也趁着缝隙颠颠颠挤了进去,趴在了脚踏上,大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尖的红色火焰微微晃动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当年封神榜的进展概况,还有,三清那边,什么动静。”
太白金星还在想着给这家伙拎出去就听到了少昊的问询,神色瞬间收敛,朝少昊行了一个作揖礼才回答:
“封神事宜已按陛下吩咐,推行顺利,如今三百六十五位正神已归位,各司其职,受玉帝王母管辖,王母是当今女仙之首。”
少昊靠坐在床头,手里端着一个茶盏——那是敖光走之前放在他床边的小几上方便他拿取的。另一只手轻抚银火的耳根,细软的毛发带着灵兽的体温温暖着他微凉的指尖。他并未看太白金星,手中的茶也没有喝,双眸低垂,时不时应一声以示在听。
“至于三清,他们在紫宸宫门口已经等了三天了,不知陛下可要见他们?”
按揉银火耳根毛发的手指停了,银火发出了不满的声音,毛茸茸的大脑袋往少昊的手心里钻,试图让他继续再揉揉。少昊指尖没动,只是饮了一口手中的灵茶:
“让他们等着,你继续。”
太白金星领命继续汇报着封神的一些事项。要说这封神榜,还得从千年前说起,当初少昊本已算出三界会有此劫难,本欲和三清商议封神榜事宜,命元始天尊座下十二金仙前来天庭填补劫后空缺,也为天庭的以后做打算,但当时元始天尊以十二金仙犯了红尘之厄,杀劫临身,需下山历练渡劫为由婉拒,故此事后来便不了了之。
后少昊以身镇魔,封神榜彻底交由太白金星来推动,而人间也恰逢商周更替,天庭百废待兴正是封神的好时机。
“当初三界浩劫之后,天界损失惨重,老臣也按着陛下推算的赶往人间。但那纣王荒淫无道,竟在女娲宫题写淫诗亵渎女娲娘娘。”
听到这里,少昊眉梢一挑,他抬头看向太白金星,那眼中没什么情绪,但就是让人莫名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两分。太白金星到底是跟着少昊多年的老人了,他面不改色,甚至声音起伏都丝毫没受影响。
“女娲那边怎么说?”
“娘娘……没什么表示,只是说……”
“随他去。人族虽然是我造出来的,但不能每次有了劫难都要我去替他们挡。人族想大兴,合该经历磨难的。火皇燧人氏钻木取火、伏羲造八卦、神农尝百草、轩辕平天下、大禹治水,这些不都是人族自己的力量吗?世间万物都是需要成长的,而我作为母亲,只需要站在他们身后,别让他们摔得太惨就够了。至于纣王,世间因果万千,可自行承担后果便是,其他的,不必理会。”
当时在娲皇宫的女娲听到纣王对她不敬之时正一手拿着一本古卷,一手端着茶盏,神色甚至都没有变一下,只是把古卷又翻了一页,并喝了一口茶,隔了良久才对一旁的侍者如此说道。
少昊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低笑了一声:
“这倒是很像她。”
掌心轻揉着银火那毛茸茸的脑袋,有着红色火焰毛发的尾巴在地上扫了扫,划出一道红色的弧。太白金星没有接话,只是眼尾也带了点笑意。
“你继续。”
“是。”
“此次商周之战,商朝气数已尽,国势衰颓,滋生妖邪,竟引来了轩辕坟三妖祸乱朝纲,加速了商朝灭亡。”
这之后太白金星把剩下的情况简明扼要讲述了一遍,在讲到陈塘关李靖之子哪吒乃灵珠子转世,因南海三太子敖焰趁敖光不在东海之际祸乱东海沿岸百姓,被哪吒打死并抽筋扒皮送上了封神榜的时候,停了许久,久到少昊都抬眼看了他一眼。
“……南海龙王大怒,想联手东海西海和北海水淹陈塘关,讨伐李靖,但敖光殿下并未同意此事,反而还和南海龙王打了一场。”
少昊抚摸银火的手有一瞬的停顿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没有问谁赢了也没有问四海关系如何,他只问了一句:
“他受伤了吗?”
“……”
太白金星听到这句问话嘴角抽了一下。
“没有,倒是南海龙王回去……躺了大半年才下床。”
“嗯。抽空把那坛三千年的芙蓉醉给东海送去,他一直馋这个。”
陛下,您这对东海有些偏爱过头了……
太白金星虽然心里这般吐槽但表面上还是点头称是。之后又简单讲述了十绝阵、九曲黄河阵、诛仙阵与万仙阵。只是在讲到十绝阵的时候提了一句此次上封神榜的截教弟子为大多数,可谓是损失惨重,讲到九曲黄河阵的时候提了一句阐教十二金仙被削去顶上三花和胸中五气,修为尽废沦为凡人。
少昊听到这里没什么表示,仿佛只是在听一些无关紧要的汇报或者说听某些人的故事。手中的茶已经凉了,但他并没有放下的意思,只是抬眼看了一眼窗外,隐约可以看到外面三人等着的样子。
“三清可知封神榜的真实情况?”
“依陛下交代,老臣不曾和他们交代此事。”
少昊没有应声,他只是把手中的茶盏放回了一旁的小几上,掀开被子下了床,随着他的动作,足踝上的金铃便会叮当作响。银火早已让开脚踏的位置,蹲在一旁,歪着头,金色的兽瞳盯着那枚金铃一眨不眨地看着。太白金星听到这声音,要不是多年平稳的忍功,此时怕不是早就要破功了。见少昊下床,有意想拦:
“陛下——”
“无妨。”
少昊赤足来到窗边,及臀长发披散在背后并未束起,他还是那一身白色里衣,一手背后一手虚握放至腹前,黑眸看着外面。
“上榜的都有谁?”
太白金星想了想,只捡了重要的核心弟子汇报:
“截教肉身上榜的有云霄娘娘、赵公明、金灵圣母。被杀上榜的金鳌岛十天君、闻仲,以及一些普通的弟子。至于阐教……肉身上榜的可以说是没有,被杀上榜的也不算太多,有殷郊、殷洪、黄天化、土行孙、杨任,萧臻和邓华。其中还有个叛出阐教的申公豹,现为东海分水将军,截教损失惨重有不少他的手笔。”
少昊回身看向太白金星,眉头微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这申公豹和元始天尊座下的姜子牙是同拜入阐教成为二代弟子的。他一直认为自己的道行远在姜子牙之上,却一直不得师尊重用,因此心生怨恨,产生了心魔,视姜子牙为必须打倒的对象。叛出阐教之后表面投奔截教,实际上靠着那三寸不烂之舌开始了一场场游说,鼓动他们下山助商伐纣。截教那些弟子多数都被他一句‘道友且留步’送上了封神榜。十天君便是如此,至于云霄娘娘和赵公明等人,也算臣赶得及时,得以让他们肉身入榜。万仙阵大败之后,他被元始天尊亲自拿下,用肉身去填了北海海眼。”
“这申公豹……也算有点本事。你方才说,他现在在东海任分水将军?”
“正是。”
少昊略做沉吟,然后说道:
“拟旨,调东海分水将军申公豹去南海赴任分水将军,即刻启程。”
太白金星明白,若是这么一个人放在东海,东海怕是永无宁日,这放到南海……他抬眼看了一眼少昊的神色,虽然看不出什么,但多少还是了解自家陛下的,这怕是因之前哪吒闹海之事得罪了这位主子,因此并未多言,只是拱手:
“喏。”
然后便要去拟旨,但随即又被少昊叫住了。
“等等。”
“陛下还有何吩咐?”
“算了,不用了。此事等敖光回来再说。你继续说。”
少昊再次把目光放在了窗前不远处的那棵仙树上,那树枝叶繁茂,阳光透过树冠,光影斑驳映在地上。太白金星神色不变,继续着他封神的汇报。
“阐教十二金仙中,文殊广法天尊、普贤真人、慈航道人、惧留孙和燃灯道人被接引道人和准提道人一同请去了西方。”
“哦?西方二圣?”
“正是。西方教趁这次封神大劫而兴起,就是……也带走了不少截教门人。其中多宝道人便是之一。所以这次封神大劫……灵宝天尊,呃……颇有怨言,基本上道场尽毁。”
听到这里,少昊沉默了一瞬。
“封神大劫乃天命,西方大兴也是天命所归。截教损失惨重,根基皆毁,固然让人心痛,但这也算是一次教训,他该好好长长记性。”
“陛下说的是。这次封神除了上榜之人,还有李靖、金吒、木吒、哪吒、杨戬、雷震子和韦护七位肉身成圣。”
“另外……小金乌陆压也下界寻了龙吉仙子去凑热闹,结果引得龙吉仙子入了劫,老臣得知消息紧赶慢赶,最终也只和银火把小金乌带回了天界,龙吉仙子那时候已经入榜了。”
这一次少昊很长时间没有接话,在角落里蹲着的银火也迈步来到了他身边,身子蹭动着他的小腿,又围着他转了两圈然后蹲坐在一旁歪着头甩甩尾巴,一脸的:快夸我。但见少昊并未理自己委屈呜咽了一声然后才趴在他脚边,大脑袋搁在了两只前爪上,金眸半阖,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沉声音。
“让他们进来吧,小金乌的事情先放放。”
良久少昊收回了视线转身回到了床榻上,金铃再次随着他的走动而发出叮铃铃的声音,在屋内有些突兀,但格外好听。银火也站了起来再次趴回了脚踏上,太白金星领命去传话,趁这空挡少昊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靠坐在床头。
门再次开启之时,首先进来的人鹤发童颜,眉心一点朱砂,白色卷发半梳成高马尾,两鬓由红蓝两色发扣束成两缕垂至胸前,头戴金色莲花冠,上立太极图。身穿白色交领短褐,微露胸肌。金色立领绸衣外罩淡黄色长褂,大开领,手拿阴阳扇,神色淡然,周身有阴阳二气流转。第二位身穿金白两色的宽大氅衣,领口和袖口处有金色镶边,肩部带有金色云肩,手戴金环,黑色发丝部分梳成道髻束于脑后,其余部分披散在身后。面容俊美,上半张脸覆着造型繁复的金色面具,只露出下颌和薄唇。周身萦绕着克制、神圣的气息。最后一位身穿黑色交领劲装,衣摆和袖口绣有暗金色云纹,领口微敞露出精致锁骨,肩部有金色肩甲,腕部佩戴黑色金纹护腕。黑色长发部分由发扣束于脑后,其余部分披散在背后,额前两缕刘海,五官深邃,额间有金色坤卦额纹,金色双眸,眉目间带着桀骜,手持青萍剑,周身萦绕着杀伐之气。
银火蹲坐在脚踏上,歪着头看着进来的三人,金色兽瞳一眨不眨的,太白金星也立于床前不远处,足够少昊可以看到他。而那黑衣人也就是灵宝天尊从一进门就看到了在地上蹲坐的白虎,登时目光就被吸引,握着剑的手紧了一分。而少昊手中正捧着一卷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古籍正低头看着,他并未束发,随着他低头,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至胸前。一时间屋内没有人说话,只有银火的尾巴轻扫地面的声音,那截有着红色火焰的毛发摇晃着,灵宝天尊那金色的双眸顿时骤缩了一瞬,银火的耳朵动了动,然后打了个哈欠,可能觉得有些无趣,便趴了下来,大脑袋搁在前爪上,金眸半阖,似睡非睡,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少昊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根,毛茸茸的虎头蹭了蹭他的掌心,呼噜声更大了。
太清圣人和元始天尊——灵宝天尊从一进门注意力就被银火吸引,所以他不算。见少昊并没有开口的打算,对视了一眼终归还是元始天尊开口打破了沉默。
“七百年前,陛下力战域外古神,我们兄弟三人紧赶慢赶,待我们赶到之时陛下已经封锁了天界,听闻陛下以身化鼎,我们甚是悲痛。如今见陛下安好,实乃三界幸事。”
少昊翻书的手并未停止,摸银火的手也不曾停止,一旁的太白金星也是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显然少昊并不打算接这番说辞。太清圣人见状,摇了摇手中的阴阳扇:
“我们来叨扰陛下,实属我们冒昧了。只是,贫道虽知封神量劫乃天命,但贫道还是想请陛下解惑——陛下的封神榜,是什么?”
清朗的声音让屋内的氛围变得有些克制、凝重。此时通天的注意力也被拉了回来,他看向坐在床上的少昊,面色还略有些苍白,但整体气色还算可以。他眉心微蹙,双手环胸,青萍剑立于胸前,声音低沉,语气有点冲:
“陛下,这封神榜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当年贫道的截教万仙来朝,封神一战,贫道门下弟子是上榜最多的,剩下的死的死伤的伤,导致贫道道场尽毁。如今这上榜之人,七百年间贫道也不曾见过,贫道想问问陛下,这些上榜的弟子如今到底是算贫道弟子还是算天庭的人?”
话说到最后,尾音甚至带了点震颤。元始天尊没有再接话,太清圣人看着少昊的目光带了点审视。屋内又沉默了几息,少昊没有急着回答这些问题,但是手中的古籍却是收了。他微微偏头,看向太白金星的方向,太白金星会意,朝三清行了个作揖礼:
“三位圣人息怒,听老臣讲几句。”
三清的目光都转到了太白金星身上,灵宝天尊更是挑了个眉,大有不讲清楚今日就不走了的意味。
“当年陛下以身化鼎之后,把封神榜全权交给老臣一手推动。有些话当年未及明说,现在将封神榜的底细尽数告知。”
太清圣人神色不变,但摇扇的速度显然慢了下来。
“封神榜并非牢笼,而是另一条出路。上榜的部分是自愿赴任,另一部分则是在封神之战中被杀上榜的。封神之后,自动化出肉身,元神不受禁锢,修为也可再进一步。如今七百年过去,上榜之人已经没有一位还是元神之身了。并且,上榜的正神可以卸任,只要向天庭递交辞呈等下一任接任之后,便可离开,之后是投胎还是游历三界或是当个散仙,全凭个人意愿。”
话音落下,屋内安静了,没有一个人出声,显然是被这番话震到了。在他们的认知中,封神榜只有死后才可封神,并且封神之后大道无望,更别提可卸任一说了。一时间谁也说不出话来,元始天尊原本准备了大套关于道统、关于尊严的说辞此时却毫无用武之地。灵宝天尊反应更为明显,他瞳孔震颤,良久才挤出来几个字:
“……你说什么?”
太白金星又把话重复了一遍,末了说道:
“天尊若是不信,大可以去问云霄仙子修为几何,问赵公明、金灵圣母如今肉身何如。”
太清圣人面色平和,他在问完那个问题之后便没有再说话了,此时得到答案反而目光缓和,像是踌躇了良久的棋盘终于可以落子了。
“善。”
元始天尊这次沉默了良久,他看向少昊的侧脸,而此时少昊也偏头看向了他,目光平静。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有些沙哑:
“……为什么当初不说?”
“当年若是说破,上榜之人各怀心思,这封神量劫走不完。”
少昊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分外清晰。
“天尊当年婉拒了十二金仙任命事宜,朕没有强求。封神榜该立下的规矩,该给的,朕一样没少。”
灵宝天尊似是从那一番话中的震撼反应了过来,他抬头看向少昊,嘴唇翕合,最终没有把那句“你早说啊”说出口。他憋的耳尖微红,最终也只是粗声粗气问道:
“……那我家那几个小混蛋七百年了为什么都不给我回个信?”
太白金星把话茬接了过来。
“这个……上清圣人,上榜了就有了官职,各有各的职责,有些人忙的连给师门报信的时间都没有,而有些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
“而有些人觉得反正肉身也长出来了,修为还能再进一步,在天庭也挺好,就没急着回去。”
“……”
灵宝天尊张了张嘴,最终也说不出来什么了,只能心里骂几句那几个小混蛋。不过那一刻他肩膀上的紧绷松了一分,似是卸下了什么。他的目光再次被银火吸引:
“陛下。”
少昊抬眼看他。
“您这白虎……贫道能摸摸吗?看着油光水滑的,贫道有点手痒。”
少昊看了他几息,眸子中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银火。”
原本趴在地上的白虎听到声音的时候就已经睁开了眼睛,此时得到了主人的命令,站起身来甩甩头凑了过去蹭了蹭灵宝天尊的手指,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灵宝天尊由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掌心狠狠撸着虎头,得到了更大的呼噜声。在一旁的元始天尊和上清圣人见状纷纷扶额,一副“这人谁,我不认识”的神色。
过了一会儿,元始天尊才低声道:
“当年陛下向贫道要十二金仙赴任,贫道婉拒了陛下,如今想来,是贫道不知全貌,对陛下有所偏见了。”
他面色有些复杂也有些怅然。反观少昊十分平静:
“过去之事不必再提,三位既已知晓封神榜全貌,封神之事便到此为止。”
他顿了顿继续道:
“朕听说,此次封神量劫,西方教大兴,三位怎么看?”
“别提了,提到这件事贫道就来气。那个准提,带走了贫道不少门人,如今西方大兴有不少是要靠贫道门下的功劳。贫道听到那句‘道友你与我西方有缘’手痒痒。当初封神量劫,大兄和二兄还联合两个外人破我万仙阵,小弟可记着呢。”
灵宝天尊一边逗弄着银火一边冷哼了一声,而元始天尊和太清圣人听到这话,一起转头看向了灵宝天尊,那眼神中的意思很明显:你自己干了什么事心里没数?灵宝天尊骤然感知到两道视线火辣辣打在身上,耳尖红的更甚,良久才闷闷说道:
“……是小弟错了还不行吗。”
少昊就这样坐在床上看着三位圣人的互动,太清圣人、元始天尊、灵宝天尊三位圣人是从混沌时期诞生的,和女娲为同一时期,同期的还有西方二圣。混沌时期三位圣人便关系十分要好,基本每次出面都是三人同行。此次封神大战,本就是阐截两教之争,如今这经历过封神量劫之后关系还能和好如初,实属不易。
“西方大兴,也算天命所归。西方两位道友贫道在封神之战中有过交道,贫道觉得,尚可。”
说话的是元始天尊,封神量劫中阐教确实和西方二圣打过交道,甚至可以说是盟友关系,少昊心中也有了计较,朝元始天尊颔首。
“既如此,三位可还有其他事?”
这是下了逐客令,太清圣人和元始天尊听了出来,纷纷行礼:
“无事了,谢陛下解惑,今日叨扰了,还请陛下多多休息。”
说完,太清圣人摸出一个白瓷瓶来:
“这是九转回元丹,可稳定神魂和识海,陛下用完再和贫道要。”
少昊颔首,太白金星上前把九转回元丹收了起来,灵宝天尊还蹲在地上逗弄银火,太清圣人和元始天尊见状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元始天尊本是三兄弟中脾气最好的一位,此时也忍无可忍,伸手拎住灵宝天尊的后衣领把人拎了起来,突然离开的温热的手让银火发出了不满的鼻音,在地上滚了一圈又回到了少昊身边。毛茸茸的白虎离开了,灵宝天尊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调整了过来,闷闷道:
“那贫道走了。”
三人离开了紫宸宫,少昊背靠床头,抬手捏了捏眉心,到底是还没完全恢复,此时已经有了倦意:
“外面可还有人?”
太白金星见少昊带着倦意的眉眼,有心想把后面的人推了,但既然少昊问出了口,就只能从袖中取出那份拜帖:
“陛下,这是西方二圣的拜帖,他们已经在南天门候着了,他们还带了六口檀木宝箱,像是贺礼。”
听到西方二圣在南天门候着的时候,少昊揉捏眉心的手顿了一下,睁开双眼把拜帖打开翻看,里面的内容措辞严谨,言辞恳切:
【听闻陛下已醒,西方教上下感念陛下护佑三界之恩,特备薄礼,聊表寸心。】
这是来探望还是来试探的,尚不好说,只是这三清前脚刚走,他们二人后脚便来了,灵宝天尊本就对准提圣人看不太惯,此时召见西方二圣,两人怕是要对上。少昊合上了拜帖,目光投向了窗外的那颗仙树上,郁郁葱葱的树叶随着微风发出簌簌的声音,远处的天边传来一声悠闲的鹤唳,他良久没有说话。
“陛下……?”
“让他们二人进来吧。”
“喏。”
在南天门候着的西方二圣得到了通传抬步往紫宸宫走去,但走在半途中,就看到了迎面走来的三道身影,走在最前面的正是一身玄色劲装的灵宝天尊。接引道人和准提道人站定,纷纷朝三人掌心合十,微微福身,算是打了招呼,太清圣人和元始天尊也回了礼,只有灵宝天尊,那双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准提道人,他并未和两人回礼。准提道人也回看他,并且微微挑眉,灵宝天尊感觉自己仿佛被挑衅了,即将拔剑的时刻被元始天尊从身后摁住了剑柄:
“这里是天庭。”
声音淡淡的,仅仅五个字就按压住了灵宝天尊的脾气,他随手拂了拂衣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把剑鞘弄得咔咔作响,元始天尊回头看了一眼太清圣人又看了看接引道人,再次朝其颔首示意,接引收到信号也微垂眼眸轻轻点了点头。
“通天,回去。”
太清圣人发话了,灵宝天尊受着两个兄长的压力,最终冷哼一声才抬步离开。直到人走远了,准提才收回视线。
“走吧。”
接引说道,准提点了点头跟上了师兄的脚步。紫宸宫内的少昊此时手中争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玉露慢慢喝着,银火百无聊赖趴在脚踏上,毛绒的带着红色火焰毛发的尾巴在地上扫出了个扇形,听到动静,双耳竖了起来,微微抬头望着门口的方向。
门再次开启,最先进来的人穿着一身白蓝配色的圣袍,领口大敞露出部分胸肌和腹肌。肤色白皙,面容精致,眉目间带着悲悯的神色,一头栗棕色微卷长发部分用发扣束在脑后,其余披散在背后,额前两缕卷发刘海,额头饱满,一道金色印纹居中,金色双眸,耳戴金铃金饰,手中托着一个青色玉净瓶。是接引道人。第二位进来的身着蓝色宽袖圣袍,立领有金色纹路,同样领口大敞露出部分胸肌和腹肌,脖子上戴着金饰垂至胸前。一头银发部分用发扣束于脑后,接近发尾部位用发绳绑束,刘海垂至脸侧。同样眉心有金色印纹,双色金眸,神色淡然,眼中带着点笑意,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气息尽显,手中捧着一卷玉简是准提道人。二人进了屋内齐齐朝少昊行了一礼。
“二位圣人远道而来,辛苦。朕刚醒,身体不便,失礼了。”
少昊在二人行完礼之后如是说道,一旁的太白金星听到这话嘴角抽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
“贫道携师弟冒昧来访,叨扰陛下静养,是我们的不是。”
接引声音不高,温润平和。
“陛下生于鸿蒙长于混沌,又于混沌中开天地、定阴阳、分四时,本就是大功德一件。后又为护佑苍生,以身镇魔,贫道与师弟当初势单力薄,未能援手,心中惭愧。此乃我西方教一滴八宝功德水,可固本培元,滋养神魂,对陛下当有所裨益。虽是薄礼,却是贫道一点心意,还望陛下收下。”
说着他把青色玉净瓶往前一递,太白金星上前接过,感到手臂微沉,这玉净瓶看着小巧,分量却不轻。他不动声色收好玉净瓶,退至原来的位置。少昊目光平静看着接引道人,微微颔首:
“接引圣人有心了,西方教这份礼,不薄。”
“陛下过誉了,这和陛下的功德比起来,不值一提。”
接引垂眸,声音温和。而这时准提也接上话头:
“陛下,贫道这卷玉简记录着西方近千年来的典籍汇总——天文地理、修行法门、炼器炼丹,皆在其中。西方虽远,但愿与天庭互通有无,陛下若有意,往后每隔百年,西方教愿向天庭呈送一卷。”
少昊的手指轻轻在床沿敲打,他的目光不时扫向接引不时扫向准提。这二人此行一来是探望,二来是示好,这三来……少昊朝太白金星点了一下头,太白金星会意收下了玉简。
“二位圣人远道而来,想必也不仅仅是送礼这么简单,还有什么话,一并说了便是。”
听到这话,准提神色一凛,他朝接引看了一眼,接引也抬眼看他。两人这“眉来眼去”的,全被太白金星尽收眼底,他只是假装没看见,把目光放在了窗外的仙树上。几息过去,准提开口了:
“是这样的。陛下您看封神量劫已经过去了七百年,西方教能大兴多少还是沾了陛下的光。所以贫道和师兄合计,想问问陛下封神榜的位子可否留几个给西方?当然,规矩贫道都懂,贫道就是想看能否和天庭构成交流互通,毕竟西方到底还是有些偏远了。且,佛法中也是讲求缘分二字,而今贫道和师兄能来面见陛下,也是一种缘分。”
最后一句话一出,少昊敲床沿的手指停了,太白金星也看向了准提,目光带着审视和探究。银火从二人一进门就盯着准提看,金色的兽瞳里带着点打量,这个人身上的气息让它觉得有些熟悉,但一时有些想不起来了。
少昊一直没有出声,良久才轻轻笑了一声:
“行啊。准提圣人看上哪个位置了?朕给你安排。”
“噗。”
少昊抬眼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太白金星立马收了表情,假装自己在认真候着,但是抖动的肩膀甚是可疑,银火歪头看他,喉咙里发出咕噜声。此情此景,准提也并未觉得尴尬,毕竟若是可以让西方再得一助力,怎样都行。
“陛下说笑了。”
小小插曲也算是调节了略有些沉重的气氛,少昊再次敲起了床沿,这是他思考的时候习惯的动作。
“此事,朕再考虑一番。到时候会传信于你们二人。”
少昊肯说这话,就说明有了松动的迹象,准提和接引暗暗松了口气。
“二位今日的来意,朕已知晓。六口宝箱朕收下了,二位的善意朕也收下了。接引圣人可还有别的事?”
少昊看向接引。接引摇了摇头:
“无事了,贫道和师弟就不打扰陛下静养了。”
“贫道告退。”
二人转身往门外走,少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的,像随口一提:
“准提圣人留步。”
准提脚步一顿,回身看向少昊,接引也停了脚步。
“封神大劫中,西方渡走了不少截教弟子。如今灵宝天尊也悉知封神榜真相,他这人素来性子直率,这次也确实伤得狠了。他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放的下。二位既是来交好的,不妨抽空去见见灵宝天尊,有误会,早解比晚解强。”
听到这话,准提耳尖终于泛了红,他低声道:
“是,谢陛下提点,贫道谨记。”
“陛下胸怀,贫道佩服。”
接引再次朝少昊行了一礼,二人离开了紫宸宫,在临出去之前,准提回头看了一眼,少昊的手指正摸着银火的耳根,眉眼有些倦怠。
殿门合拢。
“这准提圣人说话倒是有意思。这六口宝箱,陛下,可需要检查?”
“不必。接引亲自送来的,不会做什么手脚。”
太白金星会意,剩下的话直接咽了回去,也没有什么必要再问,自家陛下自有考量。至于这西方教,让他们去和灵宝天尊解决,也省了天庭出面,一举两得。
他叫人进来,把西方二圣带来的东西都抬进了库房。而接引和准提走到半路,远远就看见有一道黑色身影倚靠着玉柱等着了,而这时元始天尊也出现了,走到接引面前:
“聊聊?”
接引看了一眼准提,准提并未看他而是目光放到了那个黑色身影身上,他又看向元始天尊,颔首,两人悄然离开。准提径自走到那道身影旁,正是灵宝天尊。那人看他神色淡然,但那有些泛红的耳尖是怎么都骗不了人的。
“打一场,赢了我就既往不咎。”
准提看了看青萍剑,又看了看灵宝天尊,点了点头,手中也化出七宝妙树,二人飞身而起远离天庭,一时间两道金色法力对冲,惊起了一群仙鹤。
外面是什么情况,紫宸宫内的少昊多少是感知到了的,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垂眸轻抚着银火毛茸茸的耳根,面对主人的抚摸,白虎用头顶顶了顶那掌心,以求更多的爱抚,满足的呼噜声低低荡开。
“你说,他在干什么呢?”
银火不能说话,自然是不能回答他的问题的,但那双金色的眸子里意味分明:还能做什么,批堆积如山的公务呗。少昊看懂了它的意思,只是微勾唇角:
“那我可要在他回来之前,把该处理的事都处理干净,省的他回来了这也不许那也不许,念叨我。”
银火眨了眨眼,把虎头又往少昊怀里送了送,它的两只前爪搭在床沿上,额头蹭了蹭少昊腰腹处的衣服。一人一虎就这样悠闲自得着,若是太白金星在场听到刚刚那番话都得直呼没眼看没眼看。
而远在东海的敖光,刚回到东海就被龟丞相逮住了,堆积如山的公务直接把御案后面的敖光的脸挡住了。待他再抬起头来,那高度也才堪堪下去一部分,完全处理完尚需要些时辰。但他已经停了笔,从乾坤袋中把少昊给他的琉璃盏拿了出来,盏内星辰环绕,敖光手中白光一闪,便浮现出了少昊靠坐在床头的场景,见他听话的在修养,敖光松了口气,他本打算再看看,结果少昊似有所觉,抬头看向了敖光的方向,他唇角微勾,眼中明晃晃的都是:我知道你在看我,想看就大大方方看。敖光接收到那眼神的意味,耳尖微微泛红,抬手挥去了琉璃盏中的画面,然后摇了摇头继续处理公务。他怕自己再看下去,就忍不住连夜回天界了。
敖光离开天界的第三天,少昊走出了紫宸宫。他难得穿上了那身白底金纹的帝袍,随行并未带太白金星和银火。太白金星本欲拦他出门,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躺三天了,骨头都僵了,出去走走,莫要跟来。”
太白金星看着那道身影渐渐消失,只能靠在门框上轻轻撸着银火:
“没辙,咱们这位陛下的脾气,别看平时温温和和的,有的时候也犟得很,敖光殿下这是随他了。走吧,给陛下准备好玉露,回来的时候正好喝。”
说完带着银火回了大殿内。
云雾如薄纱流淌,透着几分仙气袅袅。这里没有天界高耸巍峨的建筑,也没有流淌的灵瀑,只有三两只仙鹤,从极远处传来几声鹤唳,这里很安静。少昊从门外走进,远远就看到了一道身影背对着他坐在一张青玉蒲团上,旁边摆着一尊鎏金小炉,炉内灵烟袅袅,凝而不散。
那身影和太清圣人有九分相似,白色卷发半梳成高马尾,发尾垂落在蒲团上,随风摆动。这里是清微境,太清圣人斩三尸后,善尸便居于此,从未踏出过。此处在天外天和三界之间,极少有人往来。
少昊在离那道身影五步远的位置停下,一时间谁也没有出声,两人似是也在无形中进行着较量,最终到底是太清圣人出声打破了沉静,他叹息了一声:
“果然陛下还是老样子,永远都是要别人先开口,才肯说明来意。不过今日陛下能来,贫道这炉香便没有白点。”
他挥动了一下右手,少昊面前便多了一个矮几,几上放着一盏茶,茶汤清浅,茶叶尚未舒展开,显然是刚浸入热水不久。
“这是陛下醒来的第六日,贫道估摸着,陛下该来了。”
少昊闻言微微勾了勾唇角,他没有碰那盏茶,只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击。
“圣人算得准,朕确实该来。七百年前,朕以身化鼎之前,托长庚给圣人转交了一封书函,圣人可看过了?”
太清圣人睁开眼睛,手中也多了一盏茶,但他并未喝,而是低头看着茶中自己的倒影。
“看过了。陛下在信中说,封神大劫过后,三界需要一个‘镇守无为’的人。”
“朕说的是,天庭缺一个‘不争’的人。三界已经有了一把名为‘秩序’的刀。但刀太利,会伤人,所以,三界还需要一把刀鞘。”
少昊的声音很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极重的分量。太清圣人终于转过了身,他的容貌和少昊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只是眼前这位眉眼更为温和舒展。他看向少昊的眼中没有审视,只有平静的了然。
“所以陛下是想让贫道把‘刀鞘’住进兜率宫?”
“不是住。”
少昊端起了矮几上的茶盏,用茶盖拨了拨茶叶,闻了闻茶香,但没有喝,茶盖触碰杯沿发出轻微的声响。
“是扎根。兜率宫在天庭以西,地脉偏静,远离中枢,正合圣人的性子。圣人若是肯在此落根,天庭便有了一张真正不必出手的底牌。”
太清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用指尖反复摩挲茶盏,然后他把茶盏放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陛下,贫道这善尸,斩出来的时候,便对自己说过,‘至此不再沾因果。’贫道守了这么多年,一步未出。”
他的声音平缓,语速并不快,但里面带着不卑不亢。
“朕知道。所以朕亲自来了。”
少昊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他抬眼看向面前的人。太清圣人神色平静,似是在等他后语。
“圣人说不再沾因果。但圣人坐在这清微境这么多年,看到最多的是什么?”
“……”
“是三界。圣人斩三尸,本为清净。可圣人这么多年,目光从未离开过天界,也从未离开过人间。”
“圣人不沾因果,因为沾了就会偏。可圣人看了这么多年,总该知道,有些因果不在沾不沾上,而是在看不看上。圣人看见了,便是在了。善,不是无为。善是选择在哪一处作为,这应该是圣人看得最清楚的一件事。”
炉烟忽然凝了一瞬。太清圣人沉默了许久,久到他那盏茶的热气从升腾变为了平缓,又从平缓变得微温。他偏头看向了远处的仙鹤。
“陛下这是在逼贫道入局。”
“朕是在请圣人出关。”
少昊抬手,手中多了一枚青玉令牌,上面什么字也没有,只有一个八卦纹路。
“这是兜率宫的钥匙,朕早已为圣人备好。圣人去了那里,可以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在’即可。三界需要一个‘什么都不做’却又‘始终都在’的人。”
太清圣人目光放在了少昊手中那枚令牌上,然后他笑了一声,很轻,但那一刻仿佛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陛下准备了这么久,贫道若是再不接,倒显得贫道不识好歹了。”
他指尖闪过一道极淡的光,令牌便飘至他手中。
“既如此,贫道便为陛下做这把‘刀鞘’。”
他收好令牌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服上的褶皱,抬头看向少昊,那眼中只有纯粹的温和。
“贫道还有一事想问陛下。这七百年来,陛下被困在鼎中时,可曾想过,若能重来,还会不会走同一条路?”
少昊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答道:
“朕走过的路,从来没有‘重来’一说,但圣人若是问这条路的尽头值不值得……”
他顿了顿,随即笑了:
“朕想,朕今日能够完好地站在圣人面前,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他说完,只是颔了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但走了两步又停下了,微微偏头,露出侧脸:
“圣人今日的茶,朕没有喝。太烫。”
在他背后的太清圣人看着那微勾的带着点狡黠的笑,被噎了一下也没有觉得恼火,只是摇了摇头同样回以一笑:
“贫道下次给陛下晾凉便是。”
白金身影越走越远,直至看不见了,太清圣人才收回视线,他轻弹杯盏,喃喃自语:
“确实烫。”
三日后,一位白发道者牵着一头青牛自三十三重天外踏云而来,没有仪仗,只有两个小童随行,一曰金角,一曰银角。三人一牛在兜率宫门前站定,三人抬头看着那巨大的匾额,道者拿出青玉令牌,年轻的容貌带着温和,路过的仙官行礼问名,道者偏头看他,只温声言:
“贫道姓李,往后便住这里了。”
从此,兜率宫迎来了它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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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昊从清微境回到紫宸宫的时候已经正午过后了,太白金星在殿门前迎了上来,脸上的表情介于“出大事了”和“有好戏看了”之间。少昊看他表情怪异,半天也不见出声,径自走进紫宸宫的内殿,解开了帝袍的系带随手挂在了屏风上,然后偏头看了一眼太白金星:
“有事便说。”
他穿着白色中衣坐在了椅子上,倒了一杯玉露慢慢喝着,玉露是太白金星一早就备好的,此时喝温度刚刚好。温润的液体入了喉,缓解了喉咙的轻微干涩。
“您离开之后,西海那边由六太子带队,带了五千海兵去了东海边境。”
少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瞟了一眼太白金星,示意他继续。
“然后……敖光殿下独自迎战,没多会儿就把那五千海兵尽数打倒在地,并且,呃……”
太白金星说到后面眼神都有些发虚,要说这东海……封神大劫过后七百年来陆陆续续三百六十五位正神尽数归位,如今大部分天庭事务都交由玉帝来掌管,而这御案上弹劾东海的奏折比七百年前加起来的总量还要多,这以前少昊在,都可以直接处理掉或者直接压下,而后来少昊以身化鼎,此时便都全权交于玉帝了,而玉帝一开始也是压下来的,但谁知越压弹劾越多,到如今已经快压不住了。东海自古便是四海之首,但自从南海三太子敖焰之事之后,其他三海便和东海有些不合了,三天两头的小打小闹都是家常便饭,但这次直接派兵来犯还是头一遭。
太白金星见少昊的神色越发平淡,干脆直接心一横,把后面的话快速说完:
“敖光殿下边脚踩西海六太子的脸边说道‘回去告诉你爹,再来犯我东海,本尊不介意走一趟西海,到时候可就不是像敖钦那样躺半年那么简单。’之后西海六太子就带着五千残兵灰溜溜回去了。其他三海因为当初敖焰之事和东海生了嫌隙,这七百年间都是私下里偷摸搞事,但这次发兵还是头一遭。”
“……”
少昊听完没有急着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出了声,摇了摇头:
“四海之事交给敖光自己处理吧,天庭无需插手。”
“喏。”
太白金星应了声之后并没有离开,显然还有事情没说完,少昊又喝了一口玉露示意他继续。
“玉帝那边……这七百年弹劾东海的折子数不胜数,看样子已经快压不住了,他想见您一面。”
玉帝名叫张百忍,字友仁。是当初太白金星主持封神事宜的时候走遍人间亲自挑选的。那时候封神榜刚稳定下来,天庭百废待兴,急需一个能管事的人坐镇。他在张百忍家里隐去身形待了七天七夜,也观察了张百忍七天七夜,他发现这人善,但不是烂好人;有主见,但知分寸。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清楚自己是谁,明白自己该在什么位置。第八天早上,太白金星回了天庭,对着少昊化身的混沌元鼎汇报了此事。
事实证明,太白金星的眼光确实毒辣。张百忍做了玉帝之后把天庭打理的井井有条,且一直对紫宸宫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打扰也不怠慢。每逢初一十五便亲自来请安。站在玉墀上对着紫宸宫紧闭的大门远远一拜,之后离开,从不多说一句废话。而这次怕是真的被逼的没办法了。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在少昊刚醒没多久的时候拿这件事来烦他。
“你让他过来吧。”
玉帝进来的时候,少昊正坐在窗边用水镜看着敖光操练龙兵,少昊见他进来也没有挥散水镜,只是冲他微微颔首。玉帝捧着两大摞半人高的奏折朝少昊福了福身,然后把奏折放在桌子上,一旁的太白金星看那奏折的高度嘴角抽了抽。
……这敖光殿下这么多年是干了什么,怎么弹劾这么多……?
“陛下,七百年间,所有针对广德王的弹劾奏折都在这儿了。”
玉帝说完就站在了一旁,然后悄摸拿出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毕竟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醒着的少昊,而少昊身上的气场也着实强,不免有些紧张。但少昊的容貌还是不免让他有些惊讶,因为少昊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很是年轻。
少昊拿了几本上面的奏折翻看,内容无外乎是:东海太过强势,隐隐有一家独大之势,为了三界平衡天庭该管管。他合上奏折,目光看向了玉帝:
“七百年来辛苦你了。明日朝会,朕去一趟。”
听到这声许诺,玉帝松了口气,连忙摆手直说不辛苦,然后也没有久待,以奏折还没批完为由离开了。太白金星上前,随手翻开了一本奏折,上面写着:
【东海龙王敖光擅离职守,致使沿岸百姓被海妖袭击。】
看到这个,太白金星眼角一抽,又拿了下一本奏折,上面写道:
【广德王功高震主,拥兵自重。】
“……”
一直在少昊脚边趴着的银火站起身来,两只前爪搭在桌子上,鼻子凑近了闻了闻那摞奏折,然后打了一个大喷嚏,那两大摞奏折顿时尽数掉在了地上,上面都是银火喷的水渍,只有还在桌子上的两三本幸免于难。而银火显然没发觉自己干了什么事,只是甩了甩头又趴了回去。
太白金星:“……”
少昊:“……”
次日朝会,当少昊出现在众仙家面前的时候,原本还有窃窃私语的顿时噤声,他径自走上高座,落座在主位上,玉帝坐在侧首。他没有说话,众仙家也不敢出声,寂静在偌大的凌霄宝殿中荡开。少昊从乾坤袋中把那些奏折摆在了御案上,每一摞都有半人高。
“这是这七百年来,所有弹劾东海的折子。所有的折子朕都看了,无非是只有一句话‘东海一家独大,为了三界平衡,天庭要管管。’在这之前,有一件事,朕觉得还是要讲清楚。”
少昊的指尖轻扣那暖玉做成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声音。
“龙族是远古祖龙的后裔,天地初开便有的生灵。那个时候,龙族还没有现在数量这么多,所以朕把他们聚拢起来,让他们在东海定居,那个时候东海还不叫东海,而是叫东溟。后来随着龙族数量越来越多,朕又分出了北溟、西溟和南溟给他们。严格来说,这三片海域算是东溟的分支,渐渐的四方海域都选出了各自的首领,海域的名字也统一为东海、西海、南海和北海,最后这些首领也演变成了如今的四海龙王。”
“祖龙见子孙遍布所有海域,便退隐避世至今。朕给龙族四海定居,并非当他们是天庭的臣属,相反,朕当他们是天庭的盟友。龙族有事,天庭自会出手相助,若是天庭有事,龙族也当义不容辞。”
“朕知因敖焰之事,其他三海和东海生了嫌隙。但此事太白金星当初代表天庭便已处理妥当。该罚罚,该奖奖。有错便要认,挨打要立正。朕希望,这是朕最后一次当着众仙的面说这件事。四海的事让四海独自处理,这属于四海的内政,天庭不便插手。若是谁再借此机会生事,那就给玉帝递一份辞呈,天牢待命吧。”
说完,少昊站起了身,朝玉帝颔了颔首然后离开了凌霄殿,留下一众面面相觑的仙人,有些胆小的更是已经腿软得站不住了,少昊身上那股古老的鸿蒙之气,到底还是过于骇人了。他往那里一坐,就是一道威慑,哪还有人再敢造次。
紫宸宫,仙树下。
“长庚,摆棋,另外泡两盏灵茶,有客将至。”
太白金星手脚麻利,招呼了两个小仙娥一起,把棋盘摆在了仙树下,另搬来一张小几,放上了两盏灵茶。少昊刚坐下不久,一道轻盈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来人一身青绿色对襟广袖长裙,外穿薄纱半袖,长发挽成高椎髻,发饰简单,只有一个金色的流苏步摇。那人眉目间带着悲悯与慈和,但是细看,那黑白分明的眼中带着锐利的光。她坐在少昊对面的蒲团上,右手支着下巴,手肘支在腿上,姿态慵懒,目光带着打量,然后伸手去探少昊的脉搏,脉搏平稳,只是还有些亏空,需要静养。
少昊也大大方方任由她打量和把脉,甚至还十分松弛地拿起一旁的灵茶抿了一口。
“你倒是悠闲自在。怎么不见敖小蛇?稀奇,他不是都恨不得黏在你身上的吗?”
女子收回手,也喝了一口一旁的灵茶。
“他忙。”
少昊不咸不淡回了一句。
“啧。”
“我来看看你,我估摸着,你今日应该闲下来了。前几天没来,是想着你刚醒,需要多休息。谁成想你这又是见三清又是见西方二圣的,昨天还去见了上清圣人的善尸,今天又上了朝。怎么的?你还当自己是铁打的呢?你刚从那鼎里出来没多久就闲不住,这要是让敖小蛇知道,指不定怎么和你闹呢。”
女子看着容貌很是温婉,谁知道这一开口温婉劲儿荡然全无。这是女娲,混沌时期诞生的神明,抟土造人,炼五彩石补天。亲眼见证少昊用一把昊天剑开天辟地的存在。只是补完天便回到娲皇宫清修去了,上一次出关还是七百年前少昊以身化鼎的时候,那个时候少昊守着天界,而女娲守着人间,一场战争下来,只有天界最后破破烂烂的。
“你别告诉他。”
“行啊。你给我什么好处?我考虑考虑。”
趴在树底下的银火,老远见女娲来了,颠颠颠跑过去用额头蹭着女娲的手背,还绕着她跑了两圈,此时大脑袋也搁在女娲盘着的腿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女娲也由了它,甚至还摸了摸它的额头挠挠它的下巴。
女娲虽然是人族圣母,满目慈悲,可那张嘴完完全全和淬了毒一样,而且和少昊是旧识,好不容易抓到了少昊的小辫子,哪能轻易饶了他?
“三坛三千年的醉仙露。”
“呦?大手笔啊。那我考虑考虑。”
少昊没有回她这句话,他只是把手中的灵茶放了回去,目光放在了棋盘上然后又看向了女娲。女娲会意,拈了一枚白色棋子:
“黑子先行。”
少昊率先落子,女娲紧随其后。
“诶我说,敖小蛇为了救你回来敢枪指天道,舍一身功德,虽然天道没收,但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少昊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黑子落在了棋盘上。
“嗯。”
“那行。不过,别怪我多嘴啊,如今你这命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了,还有他一半呢,别什么事都自己扛了,两个人商量着来。”
“嗯。多谢。”
“得得,少来这套,你能好好爱惜一点自己我就谢天谢地喽。”
“好。”
得了这一声应承,女娲难得没再说话,嘴角的弧度深了一些。这一盘棋两人足足下了半个时辰,最终少昊以半子的优势险胜。黑子如一条黑色巨龙围堵着另一条白色巨龙,相互撕咬相互厮杀。
“进步了。”
“和你下了这么多年棋,再不进步我成什么了?”
当年女娲的棋艺并不太好,次次都被少昊杀得片甲不留,这七百年间倒是没少学下棋,女娲学什么都快,因此棋艺突飞猛进。她把手里的棋子随手丢进棋翁中,然后看向身后的远方,微眯眼睛:
“我看看这是谁。谁家小蛇飞得这么快啊。”
少昊没有抬头,只是收拾着棋盘上的棋子,但他的嘴角已经微微勾起。不一会儿脚步声传来,一身量极高,穿着玄色劲装,上绣有银色龙纹,银发束成高马尾的男人快步走近,是敖光。他远远就看到了女娲,走近之后朝女娲行了一礼:
“娘娘。”
“这么久不见了,敖小蛇越来越有龙王的样子了。”
女娲的话里满是揶揄和调侃。
“娘娘!”
敖光耳尖泛红。
“你别欺负他。”
“这就护上了?行吧,我走,不在这里碍眼了。哦对了,你俩什么时候办道侣大典记得请我啊,我要随一份大礼。”
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全然不管对面两人怎么想,少昊虽然没说话,但到底耳尖泛了红,敖光更是脖子都红了。看着两人这样子,女娲心情非常好:
“别忘了那三坛醉仙露。”
“嗯,少不了你的。”
见女娲走远,敖光才凑过去坐到少昊身边,去握住了他的手,微凉的手被那温热的手包裹着带来暖意。
“公务都处理完了?”
“嗯。剩下的一些不太重要的,就交给龟丞相了。”
少昊偏头看他,发现那额角上有一道红痕,是那天打西海的龙兵的时候被剑风扫到的。少昊指尖泛起金光,那道红痕很快便消失了。
“下次,小心些。”
敖光摸了摸之前红痕所在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不碍事。我听说你今天上朝了?”
“嗯。处理了一些不重要的事。”
敖光听到这个答案蹙了蹙眉,因为少昊一般说不重要的事往往意味着这件事情很大。
“我不是说了要你好好休息?太白金星怎么不说拦着你?”
在一旁守着的太白金星闻言觉得一口大锅从天而降把他扣在了下面,敖光背对他所以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毕竟少昊还在场,他也不能怎么样,只能撇了撇嘴看向了远处当没听见。而心里则念叨着:不生气不生气,被气死了谁如意。
“小事。明天,你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去拿一些东西回来。”
“行,但你得穿厚一点,带个厚披风过去。”
“我又不是瓷娃娃。”
少昊有些无奈。
“在我眼里,你现在就是。”
少昊看着敖光那执拗的双眸,心里叹气,感觉自家龙王管的越发严了。
次日清晨,外面的天才微微亮。少昊缓缓睁开双眼,入目的便是一个厚实的胸膛,视线再往上移,大片的银色发丝铺满了半个枕头,不听话的几缕发丝垂落至面前人的额前。敖光还没有醒,少昊抬手把那几缕头发帮他拨至耳后,露出那恬静的睡颜。腰上正搭着敖光的手,而腿上也果不其然被敖光的龙尾缠着,尾部的鬃毛还轻轻扫动着少昊的脚踝,带的那金色铃铛细微作响。
少昊伸手轻轻握住了敖光搭在他腰上的手,指腹轻磨那截腕骨。然后他就听到了那原本平稳的呼吸乱了一分,紧接着是初醒的叹息声。
“醒了?”
敖光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低低的,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扣在少昊腰上的手又用力了几分,龙尾也缠的更紧。
“嗯。还早,你再睡会儿。”
少昊老老实实让他搂着,没有半分挣扎的意思。敖光的下巴放在少昊的发顶上轻蹭了蹭:
“不睡了。你不是说今日要出门?”
“不急。”
敖光闻言哼笑一声。
“不急?那你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我不需要太多睡眠。”
少昊气定神闲回答道。敖光睁开了眼睛,微微低下头在他唇上印上一吻:
“哦——不需要太多睡眠。”
少昊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淡,但敖光就是读懂了其中的意思。自从上次两人互相剖析心迹之后,少昊确实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但天帝终归是天帝,多年和少昊的相处早已让一些东西刻进了骨子里成了本能,因此敖光秒怂。
“好好好,不闹你了。”
之后敖光又抱着少昊闭目养神了一盏茶的时辰才松开了手和龙尾,起身下床伺候少昊更衣,端着热水的仙娥早已在门外等候了。两人均洗漱完毕,敖光才为少昊整理好衣服上的褶皱——这次少昊没有穿那身帝袍,只着一件青色广袖长袍,末了敖光又帮他正了正发冠才算满意。
“吃块糕点垫垫肚子。”
敖光从桌上拿起一块芙蓉糕递给少昊,看着少昊咬了一口才自己也拿了一块吃了起来。待两人收拾完毕,已经巳时了,正准备出发的时候少昊身上硬被敖光逼着系上的披风被银火死咬着不放,任凭太白金星怎么拉,甚至都去上手扳虎嘴了都不管用。银火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似是不让它跟着就不罢休一般。少昊看了看它,伸手握住了敖光垂在一侧的手:
“它想跟着,便让它跟吧。”
银火听到主人同意了松了嘴,身后那根毛茸茸的尾巴快速晃了晃,尾尖红色毛发像一团小火苗,它颠颠跟在少昊一侧,还回头看了一眼太白金星对他发出一个大大的响鼻,然后才继续跟上。太白金星看着白虎的背影啧了一声,双手拢进袖子里守着殿门。
二人一虎化成三道光向北方疾驰,路上敖光偏头看向少昊的侧脸,他知道少昊今天要去做什么,虽然少昊没说,但他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因此他握着少昊的手更紧,用温度来告诉少昊:我在。少昊也回头看他,眼里带着一丝暖意。三道身影的速度很快,一个时辰便到了。
当两人一虎踏上北方的大地的时候,眼前一片荒芜。北方是最冷的,几乎没有什么生灵喜欢定居于此。银火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地,鼻间仿佛还能闻到当初硝烟的味道。坚硬的土地化为了大片的焦土,残枝断木淹没在土里,银火仰头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呼啸,那啸声里尽是哀戚。敖光看到眼前的景象也呼吸一滞,这里在他的印象中虽然不算富饶,但在寒珩的镇守下,被治理的也还算可以,最起码那个时候还是有不少生灵在这里的。
只有少昊神色平淡,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径自朝前走去,但敖光发现,他的步伐略有些迟缓。他们一直往前走,一路无话,直到走出很远,才在一处停下。少昊环视四周,才开口:
“这里,是寒珩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地方。”
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也轻了许多,似是怕打扰到那些牺牲的英灵。周围遍布着看不清样貌的白骨,有些骨头已经风化,但这里的血腥气,七百年过去了还是没有散。此时敖光知道,任何言语都无法安慰少昊,语言的力量太苍白了,他也深知四神将对于少昊来说的重要性,他又握紧了几分少昊的手,这次少昊没有回握他。
少昊闭眼感知了一下,然后睁开眼睛指了一个方向:
“去那里看看。”
二人一虎又迈开了脚步,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有什么东西正反射着阳光,有些晃眼,少昊松开了敖光的手走了过去,蹲下身把周围的土用手拨开,那东西露出了原貌——一枚断成了两半的黑色古玉,上面的字迹依稀可辨,那是寒珩二字,是寒珩的本源伴生玉佩。
少昊用手帕把玉佩上面的土擦干净,敖光也在他身侧蹲下,银火也蹲坐在一旁,喉咙里还发出呜咽。其实少昊在四神将牺牲之前曾来看过他们,而他最后一个见的便是寒珩。他依稀记得,寒珩单膝跪在廊下,目送着他离开的背影;记得寒珩和他说“北方,我守”;记得第一次和寒珩见面的时候,那双看向他的眼睛。曾经四神将在天庭的画面不断在少昊脑海里翻涌,他还记得他们的声音,尤其是朱琰,整天叽叽喳喳的,是四个人里话最多的也是性格最活泼的,那些画面,恍如昨日。
一滴水滴落在了碎玉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水珠从古玉上滚落,浸入了地里。敖光看着那水珠不断滑落,甚至少昊的下巴上还有一滴水没有掉落,心里一抽,他依然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去把少昊揽进了他怀里,很快那衣服上便被浸湿了一团,他轻拍着少昊的后背似在哄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这是他第一次正面看到少昊落泪。银火趴了下来也呜呜咽咽低唤着。
“是我没有保护好他们。”
闷闷的声音从敖光胸口传来,闻声他只是把少昊搂得更紧了。
“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从来不曾怪你。青阳,永远不要怀疑他们对你的忠诚,因为他们对你的忠诚和我对你的忠诚是一样的。”
少昊从敖光胸膛里出来,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尾还带着淡淡的红以及未消失的泪痕。敖光伸手抹去那泪痕。
“你值得。”
少昊垂下眼眸看着手中断成两截的古玉,用帕子小心翼翼包好,放进袖子里。他站起身来,目光看向了西方:
“走吧。还有三个地方要去。”
敖光和银火一起站起了身,两人十指相扣,再次化成三道光影前往了西方。在那里,场景并不比北方好到哪去,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和堆积如山的白骨,白钧的断剑斜斜插在原先封印的位置,少昊拔出万钧剑,剑身虽然断了,但那不屈的剑意在少昊握住剑柄的那一刻发出嗡鸣声,似是等主人很久了。接下来又去了南方取朱琰的朱雀神枪,那上面的朱雀真火早已熄灭,枪身上甚至还有数道裂纹,少昊的手轻轻抚摸着枪身,没有再说话。银火也安静了下来,但那双金眸还带着悲伤。
最后去的东方,苍镜只剩下了一块甲胄碎片,那上面的青龙七宿纹路黯淡无光,碎片上也都是裂纹和尘土,但少昊丝毫不嫌弃,用帕子擦干净之后放进了袖子中。他最后看了一眼东方的土地,然后转过身:
“回去吧。”
敖光再次握上他的手,这一次他回握了。在两人一虎即将走出战场边缘的时候,少昊的袖子里泛着四道光,然后那四道光从袖子里飞出,在他们身后显出样貌。少昊回头看去,他的瞳孔骤然一缩——他没有想到还能再见到他们。那四人完全就是四神将的容貌,只是这次他们没有穿铠甲,只是普通的劲装,一如初识的样子。朱琰双手环胸面带笑意看着少昊和敖光:
“我就知道,陛下您没把我们当弃子。七百年了,我们终于等到了您。臣朱琰,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臣苍镜/白钧/寒珩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四人齐齐朝少昊行了礼,那礼还是一如以前的标准。
“起来。”
“我让你们起来。”
“不许跪。”
少昊的声音已经不自觉染上了颤音,敖光看向那四人,眼中也一热,银火更是激动直接跑上去把四人都蹭了一遍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四人也笑着揉搓银火,就连平时少言寡语的寒珩都露出了极淡的笑意,白钧更是偷摸抹了一把眼泪。
“你们……”
四人听到声音抬头看向敖光,到底还是苍镜说了话:
“你是……敖光?都长这么大了,当初见面你还只到我腰呢。”
“我靠,你是敖小光?不是,这才多久不见啊,怎么当初那个皮猴子长这么帅了?诶!白钧寒珩!你们快看啊!太不公平了,我不是陛下身边最帅的了!”
“看到了看到了,你好吵。现在枪法怎么样?当初你可是在我这里连十招都没走过。”
敖光听到敖小光这个称呼多少还是有些不适应,但面前站着的每一个单拎出来都可以做他爷爷辈的了。他朝四人行了一礼:
“见过各位前辈。不瞒前辈说,我现在已经是东海龙王,三界第一战神,这战神称号都是我一枪一枪打出来的,现在切磋,谁输谁赢尚未可知。”
朱琰吹了一声口哨,白钧则是哼笑一声:
“瞧瞧,瞧瞧。陛下调教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哈。”
寒珩更为直接,上前抬手按在敖光的肩膀上,看似寻常一搭,实际上两人已经在暗中较起了劲。而少昊在喊他们起了之后就没有说过话了,只是目光一直看着他们和敖光银火互动。过去了一盏茶的功夫,寒珩收回了手退回了原位,看向白钧:
“你全盛的话,在他手下走不过二十招。这还只是保守估计,正经比试可能十招都过不去。”
“?”
其他三人听到这话,都是同一副表情——(⊙o⊙)
白钧倒是没太多意外,因为他也感觉到了敖光周身那如渊停岳峙的气息,不置可否点了点头。反倒是朱琰打量了一番敖光,之后看了看在身旁的兄弟们:
“既如此,敖小光,以后陛下就交给你了。好好保护他,好好爱他。他就是性子冷点,但他人很好的。你有空多陪陪他,他很孤独的。”
敖光闻言颔首,神情严肃:
“我会的。”
苍镜看向一旁的少昊,他笑了笑,眉眼间带着一如小时候的温润:
“下一次再见到陛下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苍镜希望陛下以后可以不要那么累,适当的也歇歇,不要什么都自己扛了。”
“就是啊,陛下您太累了,该休息了。”
“我同意朱琰和苍镜说的。”
寒珩没有说话,但他眼神里分明也是同意另外三人的意思。少昊被他们说的微微一怔,然后笑着摇了摇头:
“你们四个,真是……行,我答应你们。让敖光监督。”
得到允诺,四人才放下心来,渐渐的他们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成四道光团再次回到了少昊的袖子里,银火看到四人突然消失又是期期艾艾叫了两声,敖光手揽着少昊的肩膀,帮他拢了拢披风:
“回去吧,这里风大。”
少昊看着刚刚四人还在的地方看了许久,才应了声:
“嗯,回吧。”
二人一虎回到紫宸宫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了,夕阳高高悬挂在天穹,太白金星此时正蹲在不远处喂着池子里的锦鲤。见二人回来,迎了上去:
“陛下,殿下。陛下可要传膳?”
“先不了。今晚你不用守夜,早点去休息吧。”
“喏。”
太白金星临走之前把银火也一起拖走了,大猫不满的低吼一声。两人进了紫宸宫,敖光扶着少昊坐在椅子上,为他倒了玉露,少昊接过茶盏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暖着手,敖光坐在他一旁:
“你今天情绪起伏有些大,累不累?”
“还好。我以为,他们燃烧了神魂之后什么也不剩了,没想到还能再见一面。是我低估了他们的执念。”
“你以为他们会怪你。”
少昊没有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他们最后的时刻,经历了什么?”
少昊沉默了一瞬,然后抬手化出一道水镜,画面显示的正是七百年前还活着的寒珩。敖光伸手握住他的手,他低头看了看然后回握住了,只是这一次比平时力道要重一分。
七百年前。
镇守在北方的寒珩在营帐中翻阅着军报,这百年间他这里的封印频频异动,每一次都会有大量的魔物萦绕着魔气从裂缝里钻出,而今天异动越发猛烈了,不出片刻就传来了封印出现了大量裂痕的消息,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封印就会彻底被破坏。这位将军神色变得冷凝,他走出营帐回头看了一眼摆在桌子上的那坛酒,然后走到阅兵台上,二十万天兵已经集结完毕。
他看着下方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将士,这些人都是陪他出生入死过的,在这苦寒之境镇守了上万年的。此战,凶险万分。
“今日一战,九死一生,尔等此时若有想离开的,请。本将概不追究。”
此话一出,二十万天兵瞬间沉默了,他们听懂了将军话里的第二层意思,将军这是在让他们自己做决定,但这一刻,谁也没有给出回应。就在这沉默中不知道是谁打破了僵局:
“我们不怕!誓死追随将军!!”
这一声落下,渐渐地彼此起伏的“我们不怕!誓死追随将军!!”响了起来,直到最后整齐划一,响彻云霄。北方的风雪被这一声声的气势如虹震碎了。风,是冷的,可将士们的血,是热的。
寒珩听着那些声音,心里有不忍,但最终他也只是闭了闭眼然后看向将士们:
“好!玄武军,随我出征!杀尽那些魔族,保我三界太平!”
“杀尽魔族,永保三界太平!”
“杀尽魔族,永保三界太平!”
“杀!杀!杀!”
寒珩率先化作一道蓝光朝着封印的方向飞去,二十万天兵紧随其后。巨大的封印已经裂开了一道很深的缝隙,深紫色伴随着红色的魔气从里面喷涌而出,脚下的大地一寸寸崩裂,魔潮如决堤的洪水,从裂隙中翻涌而出,瞬间便与天兵们撞在了一起。一个接一个的魔物从地底爬了出来,一头四足魔兵率先扑入阵中,利爪掀翻两名天兵,张开布满獠牙的巨口便朝其中一名天兵脖颈咬下,那天兵横剑格挡,剑刃与獠牙相撞,迸进刺耳的金石之音。另一人翻身而起,长枪直刺魔兵肋下,枪尖穿透硬化角质,墨绿色的魔血喷溅而出,溅在银甲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更多魔兵涌了上来,场面一时有些混乱,但很快天兵们便调整好了阵型,严阵以待。
寒珩掌心凝聚出一把冰蓝色的长剑,剑锋所及之处魔物十不存一。
但,魔物的数量太多了,怎么杀也杀不完。他看着封印的裂隙越来越大,里面散发出让人不寒而栗的气息——那是魔尊玄沧。当年少昊把他分成了四个部分,分别封印在荒芜之境的四处,由四方神将各带二十万天兵镇守封印。东方由青龙将军苍镜镇守,西方由白虎将军白钧镇守,南方由朱雀将军朱琰镇守,北方则由玄武将军寒珩镇守。四人从天地初开就追随于少昊,镇守封印也是四人共同的选择,只因少昊需要,所以,他们去了,这一守就是上万年。
他们都知道,封印早晚有破的一天,而他们能做的,就是在封印破了之前尽自己所能守住最后一片土,为他们的陛下拖延时间找到解决之法,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不问缘由、不诉归期、不念生死,不求归途。
在北方封印异动的时候,其他三方也一同发起了异动,只是东西南方向的异动没有北方的强烈,因为北方封印的是玄沧的元神,如今封印即将压制不住,北方自然首当其冲。大地的裂痕越来越多,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掉进缝隙里。寒珩的光剑上滴落着魔血,他的甲胄上也滴落着鲜血,已经不知哪些是他自己的哪些是魔族的了。二十万天兵,也损失惨重。正在他们还在奋勇杀敌的时候,封印彻底破了,一股古老的气息从封印深处传来,让人心惊胆战。
“寒珩,昊天让你在此处镇守了上万年,如今你们在这里苦战,而他在哪?”
回答他的是一魔将被斩落在光剑下。玄沧也不恼,他从深处走来,身影从之前的晦暗不定变得清晰起来。他的步伐从容,姿态随意,仿佛这里不是战场,而是他的魔宫。
“你说,你守这个封印这么多年,早不破晚不破,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破了呢?你觉得你在拖延时间,可如果,这‘时间’是他故意给的呢?”
寒珩没有理他的话语,但他明显注意到,寒珩握着光剑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你在这苦寒之地,用你手下的兵来填这个无底洞的时候,你的好陛下,说不定正在天宫里用你这争取来的时间去完成另一场你不知晓的棋局。你不怕牺牲,可你怕不怕……你这牺牲本就毫无意义?”
“陛下之谋,非臣子所能测度。臣子之职,唯守土尔。”
玄沧听到这话眼中有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更深的恶意。
“可惜了,你效忠了半天的陛下,或许,并未把你当回事儿。他或许……”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一把泛着寒气的光剑已经指向了他的咽喉。寒珩黑色的双眼没有什么情绪,他的脸上还挂着血丝,发丝散乱垂在脸侧,他一句话也没说,但让人毫不怀疑,玄沧再说一句这把光剑下一刻对准的就是他的舌头。
寒珩不再看他,反手斩杀了袭来的魔兵。转身之际甲胄上悬挂着的黑色刻有寒珩二字的古玉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那是他的力量来源,从他存在开始这枚古玉就伴随着他。
“众将听令!今有邪魔,意图颠覆三界,妖言惑众,污蔑陛下!尔等随本将,诛邪魔,杀玄沧,镇三界!”
“诛邪魔!杀玄沧!镇三界!”
“诛邪魔!杀玄沧!镇三界!”
“诛邪魔!杀玄沧!镇三界!”
三声誓言一下子镇住了战场上的魔界大军,那不是空口喊口号,而是带着将士们不屈的战意和一往无前的孤勇。玄沧被那震天的战吼慑得一愣,随即嗤笑一声:
“杀本尊?昊天都杀不了本尊,就凭你?”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玄武军,结玄武镇岳大阵!死战,不退!”
剩余的天兵听令纷纷集结在一起,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寒珩站在阵前,光剑被他插在身前,手握那枚黑色古玉,身上的甲胄开始亮起星光,一颗、两颗、三颗……那是玄武七宿,古玉散发着刺眼的光芒,刺得玄沧微眯眼睛:
“燃烧神魂?你不要命了么?”
玄武大阵,威力无穷,再加上寒珩燃烧神魂的加持,玄沧刚破除封印,实力并未回到巅峰,何况在北方的只是元神,若是接下这一击就算是不死也会伤势极重,千钧一发之际,他的眼中闪过一道红光,抬手吸收了离他最近的魔兵来以此增长自己的实力。场面血腥至极,连绵不绝的惨叫声、恐惧的逃窜声不绝于耳。天兵们看得异常愤怒。
而在这时,寒珩甲胄上的玄武七宿最后一颗星光亮在了他胸口的位置。玄沧抬袖抵挡了一下暴烈的狂风,寒珩长啸一声,一个巨大的玄武虚影浮现在他的身后。
“若是能杀你,死,又何妨?”
“不自量力。”
玄沧冷笑一声,手上也浮现出紫色的魔力,寒珩发动最后一击之前,一名天兵感觉到自己突然腾空飞起,耳边回荡着的话语清晰可闻:
“告诉陛下,臣无悔。”
那天兵,从空中坠落狠狠摔在地上,待他爬起来的时候最后看到的是玄武将军所处的位置发出一道冲破云霄的冰蓝色光柱,然后光柱散去,地上再无玄武将军和其他天兵的身影,只剩下了形容有些狼狈的玄沧和部分魔兵。他抹了一把眼泪,一路跌跌撞撞躲过魔兵的追击,死里逃生赶去了天界找少昊报信。
寒珩陨落的同时,东方的苍镜、西方的白钧、南方的朱琰同时收到了感应。白钧抬头看着北方的方向,封印破了的那一刻,他手中的万钧剑在震颤,他知道,寒珩守不住了,但他没有去支援,他只是站在大军之前,冷声道:
“结阵。”
二十万白虎军开始结白虎杀阵,上万年以来阵型从来都没有变过,众位将士也早已烂熟于心。白虎杀阵在西方封印边界层层铺开,万钧剑闪着白光劈开了荒芜之境昏黄的苍穹。
四方神将各司其责,北方的门户寒珩用命去关,西方的门户,他白钧用命来守。
寒珩的古玉断成两半埋进北方的焦土的时候,白钧正在斩杀源源不断的魔兵,朱琰的长枪上朱雀真火都变得越发暗淡,而苍镜掌心的青龙之光也越发透明。不久前东方、西方、南方的封印一一破除,原本北方的魔兵也在不断从北方往三方而来。白钧甲胄的白虎七宿逐一亮起,万钧剑气势恢宏,锐不可当,所过之处魔兵皆被斩成两半。
白钧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知道自己杀这些魔潮杀了很久,杀到万钧剑断成了两截,杀到白虎七宿的星光逸散,他单膝跪地粗重喘息着,断剑深深插进泥土里。这把剑当初还是少昊取的名字。他成年那天,本想把剑给少昊当做信物也做个忠诚于少昊的见证,可少昊只是说“你自己的剑,自己握着,那是你的荣耀,不该给任何人。”然后,他握着这把剑握了上万年,如今剑断了,就在他要把自己融进破碎的封印的时候,东方传来一阵龙吟,青色的光柱拔地而起,南方传来嘹亮的哨音,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那是苍镜和朱琰,是青龙大阵和朱雀焚天大阵,白钧看着他们,笑了一声,那是一种豪迈潇洒的笑:
“好!四神将,永镇三界,死得其所!陛下,臣等来赴约!”
白色光柱直冲云霄,三道光柱越扩越大,最后笼罩了整个荒芜之境,光柱散去,西方只剩一把断剑插在焦土上,东方留下了甲胄碎片被荒土埋没,南方朱雀神枪斜立在残骸上,枪身布满了裂痕。
水镜的画面最终停留在了朱雀神枪的裂痕上,一时间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少昊垂下眼眸,食指和拇指无意识捻着袖口,而敖光也被最后三位神将的牺牲震撼到久久无法言语,他张了张口,却无法发出声音,喉咙里似是塞了什么东西一样十分艰涩。
“他们就是这样,用自己的命填了封印。燃烧了神魂,把自己烧的灰也不剩。若不是还残留了一些真灵附着在遗物上,再加上执念颇深,怕是今日都无法出现在你我面前,今天的会面,已经耗尽了他们太多的残余灵力。”
少昊的声音很平淡,语气甚至没有什么起伏,听起来就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情,但敖光知道,不是的。他这时候越是平淡,代表心里越痛。敖光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敖光的掌心温度略高,刚好可以为少昊带去一丝暖意。
“那他们……还有救吗?”
敖光的声音微哑。
“……”
“有。”
少昊从袖中取出寒珩的古玉,拇指摩挲上面的纹路。
“天道念着他们的功德,所以给他们留了一线生机。把这些遗物放置在温养的阵法里,等他们重新聚灵,这期间需要很长时间,只能等。”
“那便等。我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少昊终于抬眼看向了敖光,他看了良久才轻声应了一句:
“嗯。”
水镜被挥散,少昊也站起了身,他的手没有挣开,由着敖光握着。他带着敖光走进了紫宸宫一间密室,那里灵气充沛,环境清静,聚魂阵和养魂阵嵌套在一起,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他从袖中又取出另外三件物品,甲胄碎片、朱雀神枪、万钧剑、黑色古玉一字排开放入阵法中,阵法被激活,发出轻微的嗡鸣声,阵法内的四件物品也散发着主人灵力的光芒,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我们走吧,让他们静养。”
敖光点了点头,他握着少昊的手更紧了。两人出了密室,少昊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关闭了石门。
“接下来做什么?可要传膳?你今日的药膳都还没有用。”
“不急。先沐浴。荒芜之境的尘土太重了。你也一起。”
最后一句邀请让敖光愣了神,随即耳尖微红,久久没有得到回音,少昊回头看他,眉稍微挑:
“怎么?道侣大典都快定下了,亲也亲过了,甚至也同寝过了,这时候害什么羞?”
说完也不等他反应,抬步便往后方的汤池走去。敖光拦了一下没拦住,最终只能眼睁睁看那青色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敖光感觉自己的龙角都有些发烫了。待得他来到汤池的时候,少昊早早便已下了水,如瀑的青丝在水中漂浮,露出一截白皙的被水蒸汽熏得微微泛红的脖颈。细微的流水声听得敖光耳根更加发热,他的龙角已经微微泛起荧光,他咽了一口口水。
少昊听到身后的动静也没有回身,只是微微偏头露出一些侧脸来:
“傻站着作甚?下来。”
微微濡湿的发丝有几根黏在了脖子上,他的声音微哑,似是被水汽蒸的,但声音里十分坦荡,并未有什么旖旎之色,仿佛就是沐个浴这么简单。敖光看着那截脖子以及被发丝遮挡住的肩膀,他解开衣带的手都有些轻微颤抖,解了很多次才解开,还险些弄成死结。下水的声音从少昊身后响起,然后他便被揽进了一个宽厚的胸膛。少昊穿着衣服看不出来什么,但脱掉衣服之后,身上的肌肉只多不少,是很美型的身材。两人身材相差无几,只是敖光毕竟是武将出身,身上的肌肉稍微发达那么一点,但并不影响美观。
敖光抬手拨开黏在少昊背上的发丝,露出白皙的肩膀,然后在那肩膀上咬了一口,少昊感觉到刺痛但并未挣扎。
“可以吗?”
少昊没有回答,但他微微侧头吻上了敖光的唇,这个吻并不激烈,反而带着点缠绵之意。敖光把少昊的身体转过来,把他压进了水里。为防止自己被呛到,少昊只能被动的微抬下巴,这样连带着紧闭的双眼也浸入水中,水珠从两人身上滚落,缠绵悱恻的吻渐渐变得狂野,变得急躁,粗重的喘息和不断激荡的水声传遍整个室内。少昊双手揽着敖光的脖子,而敖光则一手揽着他的肩一手揽着他的腰,动作也愈发的激烈。良久,两人终于放过了彼此,彼此间的唇都有些红肿。少昊从水中坐起,敖光用拇指轻划过少昊的唇:
“很甜。”
低沉沙哑的嗓音在室内回荡,少昊沉默了一瞬,声音带了点笑意:
“你也不赖。”
又是一阵哗啦的水声,敖光把少昊打横抱起,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一路上用神力蒸干了两人的发丝和身上的水珠,他小心翼翼把少昊放在两人同床共枕的床榻上帷帐放了下来,只有隐隐约约的身影透出,让人看不清里面在做什么。
大殿外,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远处的仙池里还有不少未开的花苞,微风拂过,花枝轻摇。在雨水的浇灌下,花苞缓缓绽开,雨越下越大,花蕊里含着雨水,随着花朵的盛开而顺着花瓣缓缓流淌而下,雨滴在花瓣上滚动,要掉不掉,直到花朵无法再承受雨水的重量而弯下了花枝,哗啦一声,不少的雨水倒进了仙池中。
池中的锦鲤冒出头来,鱼眼动了一下,游上前张嘴咬住了一瓣花瓣,锦鲤的力气很大,菡萏被拽得根茎弯到了极致,最终扯掉了一瓣花瓣,锦鲤又潜到了池底,只留那只莲花在池中不断摇晃花枝。
紫宸宫内,烛火已熄,唯有内殿的天花板嵌着一颗巨大的夜明珠。夜幕已暗,帷帐上的影子模糊不清,突然一只白皙的手指从帷帐中探出,但很快又被另一只手十指相扣带了回去。
暴雨已至,仙池中的莲花被暴雨压的稀稀簌簌掉了不少花瓣,艳红的花朵迎着风雨,被疾风鞭挞,被雨水冲刷,花蕊里的积水满了便溢,溢了便满,摇摇曳曳混着雨水的清甜散发着阵阵的莲香。
帷帐内,少昊目光沉静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他的四肢被四道水绳分别拉至四个方向,成大字形微微吊起,发丝垂落,铺散在床上,如盛开的墨莲。敖光的双手在他的后背、胸膛、小腹、后腰、臀部游走。每一次动作都会带动的少昊脚上的金铃铃铃轻响。一个又一个热吻落在他的胸膛上,他看了良久,缓缓闭上了双眼——默许了。
得到鼓励,敖光心跳得更快了,毕竟两人都是初次,所以下手有些没轻没重,少昊的大腿内侧被捏的有些红了,胸膛上更是有一些青紫。敖光的吻最终落在了左边的乳首上,小巧的茱萸被含住的那一刻,少昊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但很快他就放松了。舌尖的舔弄引来了身体轻微的发颤,少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胸口的起伏急了一分。温热带着酥麻的快感从那一点袭遍全身,乳首在那唇舌的挑逗下挺立起来,敖光用牙轻磨乳根,细微的刺痛让少昊微微皱了眉,他睁开眼看向敖光。
而敖光并未收敛,反而有一只手覆上了另一侧的乳首,用指腹轻揉,舌尖也一同动作顶弄着乳尖,少昊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了头顶的夜明珠上,他的喉结滚动得更快了。敖光的另一只手也没有闲着,顺着腰线往下来到了少昊那早已敞开的小巧紧致的花穴前。少昊本就从鸿蒙而生,生来便是雌雄同体,那个部位只有情动之时才会打开,敖光虽然早就知晓,但也是第一次见,刚刚便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少昊被看得不自在了动了动身体才把他唤回神。此时,那里已经流了不少水,穴口微微收缩,花唇带着水珠,像极了被暴雨摧折的娇花。
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按揉那处穴口,引来了更急促的瑟缩。少昊黑色的双瞳边缘微微泛着赤金色的光芒,手指的试探让他呼吸一滞,身子忍不住轻颤得更为厉害。金铃不断响起,增添了一份淫靡。
“青阳,你在抖。”
双乳在敖光的挑逗下纷纷挺立起来,甚至被玩弄的有些微肿,他松开了口中的乳首,低声在少昊耳边说道。而少昊,则微微偏过头去微阖眼睛没有答话。没有得到回复敖光也不恼,只是低笑一声,那声音传进少昊的耳道,带来了酥麻感,他的耳尖微红,手指无意识抓紧了腕上的水绳,敖光的吻渐渐往上,在锁骨上留下几个红痕,然后继续往上,最终一口咬上了他肖想好久的脖侧。
与此同时,那根一直在穴口徘徊的手指借着汁水的润滑,整根没入,少昊浑身一震,呼吸粗重了不少。那进入的手指感觉到层层叠叠的包裹,温热、潮湿,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吮吸和挤压——还是太紧了。
手指撤了出来,还摁在少昊胸口的手掌包裹着那厚实的胸肌,反复揉捏,任由白皙的胸肉从指缝溢出,热吻来到了耳垂,舌尖舔弄着那块嫩肉,然后含在口中。随着手指的撤出,少昊的身体不再那么紧绷了,反而放松了些许,呼吸也平复了不少,刚刚的进入到底还是有些刺痛的。等手指再次进入之时,指腹上已经覆上了一团微凉的膏体——用来扩张的,并带有一定的催情效果,可以让承受方感到快乐。
指腹再次探进,立刻迎来了更热情地缠绵,只是少昊脸上还是没有过多的情绪起伏,但额头上沁出来的汗珠出卖了他。白皙的身体渐渐染上了粉红色,甬道的温度也在慢慢升高,汁水也更丰裕了,顺着手指滑入掌心,积了一小滩。
少昊感觉身体越来越热,身上的汗水也越来越多,而最让他感觉有些羞耻的则是下体那处越来越多的汁水,黏腻感让他觉得有些不适,因此他动了动腰肢,但很快就被敖光放在他胸膛的手扣住。热息喷洒在耳道里,让他忍不住偏头想要躲避,却发现无论如何也躲避不了。他的双眼彻底闭上了,软舌舔舐进耳道里,舔弄着那耳廓的形状,把那只耳朵弄得湿漉漉的。
少昊的呼吸再次粗重起来,而那花穴也迎来了第二根手指,两根手指在穴内抽动、按揉、挤压,指节微曲刮弄敏感的穴道,让他忍不住扬起了脖子,因为不知道那手指碰到了哪里,强烈的快感瞬间袭来,雌穴的收缩更厉害了,但手指的动作却停了。敖光的手温度比少昊的要高一些,因此拇指的指腹在按揉上那已经随着快感而微微探头的阴蒂上时,少昊感觉仿佛被烫了一下,忍不住微微挺动腰肢并扭动一下,想要避开那有力的指腹,但显然敖光并不打算放过他,拇指不断追随着那敏感的花蒂按揉着,少昊的手在不断抓紧水绳又松开的过程中转移着自己的注意力。
刺激,实在是太刺激了。
而敖光的动作也实在是太熟练了,熟练得不像是第一次。但天知道,他为了这一天曾经私下里偷偷学习了多久,甚至为此还做了批注和改良,光批注就做了足足三卷玉简,甚至还曾去凡间隐去身形近距离观察,完事还要把观摩的体会和感悟记录下来,因此才能像今日这般熟练得像个老手。
花蒂上的按揉,已经让少昊有些无暇去想那些有的没的,那酸涩感和快感交替传遍身体的四肢百骸,甚至直冲天灵,这样的感觉震得他脚趾蜷缩起来。这让他不得不再次微扬起脖子,张着唇喘息着。敖光的吻精准封堵上少昊的唇,软舌灵活闯入少昊的口腔,吸食着他口中的津液,甘甜的汁水被敖光吞吃入腹。敖光心念一动,少昊眼前便被黑色覆眼。直到两人快无法呼吸了,才放开,少昊的唇已经红肿了起来,随着分离拉出一道银丝,然后被敖光舔去。
花穴的扩张已经进入了第三根手指,阴蒂的按揉和手指的抽动交替并行,之前被找到的那一处在指腹不断挑逗下,涌出了大量的汁水,顺着敖光的手滴落在床褥上,印出可疑的痕迹。少昊白皙的脸染上了淡淡的粉,他感觉越来越热了,汗水顺着额角滚落。
终于手指抽了出来,并带出了一连串的水珠。原本被填满的甬道骤然失去了填塞物,正空虚的剧烈收缩着。敖光从虚空中招来了一枝含苞待放的莲花,他用花苞从少昊的额角往下滑落,花瓣轻蹭他的脸庞然后滑过他的鼻梁最后是他红肿的薄唇。
“青阳,这花很衬你。”
“……”
少昊还是没有回话,但他用唇轻轻吻了吻那未开的花苞,以此来代替他的答案。敖光的眼神越发柔和,花苞渐渐往下,划过喉结、锁骨、胸膛、小腹、微微挺立的欲望,最后来到了花穴处。花苞顶端轻扫过花蒂,惹来那身体更剧烈的颤抖,然后往下轻扫花穴口,沾染上那源源不断的汁水,穴口还在剧烈收缩,甚至无意识地夹住了花苞的顶端。低沉的粗喘从少昊口中溢出,甬道空虚得厉害,此时十分渴求有什么东西进入,因此在花苞来袭时,毫不犹豫夹住了那花苞顶端,但是这花苞到底无法解决那无尽的空虚还有深处渐渐泛起的痒意。
少昊微微挺腰,花穴剧烈收缩,敖光似是察觉出了他的意图,把花苞抽离了,未开的叶子上流淌着温热的汁水,花苞也半开了。少昊身子一僵,很久才放松下来,敖光看着手里的花苞又看看那被挑逗得已经完全勃起的花蒂,耳边听着那不断发出响声的金铃,他手中又化出一枚金铃,这次的红绳大小刚好契合少昊花蒂的大小。
“青阳……这里,我给你戴上,好不好?”
微哑的声音回荡在少昊耳边,他的喘息停止了,双眼看不见但他听到了另一枚金铃的声音。他沉默了几息开口:
“我说不好,你便不戴了么?”
他的声音比敖光沙哑得更厉害,敖光听出了里面的纵容,但还是没有急着动作,反而把那枚金铃拨弄的更响:
“当然还是得看青阳的意思的。不过我想,青阳应该不会那么快拒绝我。”
话音刚落,少昊便感觉到最为敏感的那处被系紧了什么,隐隐有下坠之感,然后紧接着金铃跳动起来,一下又一下震着敏感的阴蒂,少昊被刺激的差点不会呼吸,快感从那里轰然炸开,伴随着酸麻之感,他的双手紧紧拽着水绳,双腿也在晃动着,额头的青筋凸起,脖子向后仰起,露出脆弱的喉结,之后雌穴中喷出了一大股清液,尽数浇灌在半开的花苞之上,莲花催生。
少昊身体紧绷着,双足也绷直了,黑带下面的眼眶微微湿润,甬道中还有温热的水流淌到床褥上。敖光看着眼前的美景呼吸都停止了,他其实早已憋的十分难受了,到现在都没有进去就是怕前戏扩张不到位反而伤了少昊,但现在此情此景,他再也忍不住了,硬挺的欲望顶端抵住了那不断瑟缩的花穴,并在穴口打转感受着那穴口热情似火地欢迎。
“青阳,我进去了。”
话音刚落,敖光便缓缓进入,起初还相对顺畅,也会顾及着少昊的感受,但越到后面越有些紧了,到一半的时候就卡住了,进退两难,敖光也被夹得难受,而少昊也没有好受到哪去,初时的填满到后面传来微微的钝痛,他皱了眉头。
“青阳,放松,太紧了,我进不去。”
听到那句太紧了,少昊身体又是一僵,但还是在努力去放松自己的身体,等敖光整根没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不知多长时间。敖光全部进去之后没有急着动,他在等少昊适应。他的双手在少昊背部游走,带着安抚之意,唇轻吻少昊的脸颊、眉眼、鼻梁最后是唇。而少昊,从最初感觉到好撑之后慢慢开始放松,隐隐的深处再次传来痒意,甬道开始收缩催促。
“动吧……”
话音落下,敖光便动起了腰,最开始慢慢的,缓缓抽出再缓缓进入,到后面缓缓抽出重重进入,随着少昊的适应和身体的迎合,他的动作大开大合起来,往往抽到顶端再狠狠顶入,而每一次顶入都会撞上那最为敏感的一点。少昊被撞的身体摇晃,啪啪拍击肉体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屋内。
被吊起的身体没有一个着力点,因此每一次都是随着敖光的动作而起伏,而这么久了,除了两人的喘息声,敖光再没有听到过少昊其他的声音。高热的甬道温柔包裹着那横冲直撞的欲望,每一次动作都把少昊拉入欲仙欲死的海洋里,花唇被那欲望撑到极致,看不到一丝褶皱。敖光的动作缓了下来,慢慢碾磨着,少昊一时间受不住这样的折磨,不断去紧缩穴口,但敖光似是打定了主意,他不出声便不罢休。但显然敖光太过低估他的忍耐力,即使被逼的身体剧烈颤抖、穴口抽搐夹紧,也不曾发出过一声呻吟。
敖光见状,抵在最深处的敏感点上便不动了,引发了少昊有些不满地扭动了一下腰肢,但敖光不为所动,他甚至抬手加大了花蒂上的金铃的震动,少昊花穴收缩更剧烈了,敖光感受着那包裹,微微低头,银发垂落扫过少昊的胸膛,带来丝丝凉感和痒意。
“少昊,我们喝点酒吧,助助兴。”
见敖光彻底不动了,少昊喘着气平复着呼吸,快感戛然而止让他十分难受。
“喝什么?”
他的嗓音有些干涩,敖光听出来了。
“千岁寒。刚好给你润润喉。”
说着从虚空之中拿出一壶酒来,酒香飘在两人之间。
“这是五千年的千岁寒,后劲要比三千年份的猛一些。”
少昊并未反对,淡淡的酒香萦绕而来。
“可。”
敖光闻言闷笑了一声,他张口含了一口酒水,然后凑到了少昊的唇边,舌尖撬开他的唇齿,把酒渡了过去。酒水在两人的唇舌交缠之下,滑进了少昊的腹中。
“我这里还有刚用冰湃过的葡萄,要不要吃?”
一盘冰镇葡萄悬浮在虚空中,散发着阵阵果香。少昊双眼被蒙,无法视物,但他准确找到了敖光双眼的位置,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没有出声。
“你不说话,我当你默认了。”
敖光拿起一颗葡萄,去了皮喂到了少昊的口中:
“甜吗?”
清甜的汁水滑过喉咙,缓解了喉咙里的干涩。少昊咽下葡萄:
“尚可。”
“只是尚可?那我也要尝尝。”
敖光闻言唇角勾起,又剥了一颗葡萄,但这次他没有放入口中,而是放到了少昊的胸膛的乳首上,冰凉的触感带来了颤栗,引得雌穴又是一阵瑟缩:
“这便是你的尝尝?”
“不急。我想尝的是……酒酿葡萄。”
酒酿葡萄?一听便知不是什么好东西。
敖光把一颗又一颗葡萄去皮一字排开从少昊的胸膛放到小腹,之后把那壶千岁寒倒了上去,酒水从胸膛两侧滑落到床上,葡萄被酒水浸润透,散发着葡萄味的酒香。剩余的酒水从小腹往下流淌,滑过囊袋,滚过阴蒂最后在交合处销声匿迹。这种感觉太过刺激,刺激的少昊脑中有些发蒙。
敖光俯身把最上面的葡萄吃掉,在口中品尝一番,很满意点了点头:
“尚好。”
少昊对此只觉得这人幼稚得可以,但也并未反对,显然也是乐在其中。敖光把最后一颗葡萄吃完,那白皙的胸膛上落满了吻痕还有酒水流淌的痕迹。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少昊有些困惑的动作——他从少昊体内退了出去。骤然的空虚袭来带着不太能承受冷空气的敏感,让少昊闷哼了一声。敖光跪趴下,双手托着少昊的雪臀,鼻息喷洒在那微微收缩的雌穴上和雌蕊上。少昊感知到了什么,那个别字还没出口,敖光的唇便已含住了那粉红色花蕊,少昊的脚趾紧紧蜷缩起来,显然无法承受这样的冲击,他的腰紧绷着弓起,又被水绳拽了回去。
他紧咬着下唇承受着敖光唇舌的舔舐,承受着软舌对那里的鞭挞,汩汩的汁水喷涌而出,急促的呼吸还有细微的呜咽从喉咙中溢出。双手再次抓紧了水绳,手指用力到泛白。舌尖围绕着花蒂打转,吸吮,少昊感觉眼前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黑眸涣散,慢慢染上了赤金色,眼尾微微泛红,整个腰肢都被敖光的双手固定住动弹不得,无法躲避还下意识往那口中挺送。
牙齿刮磨着阴蒂两侧,微痛,然后再被那软舌狠狠鞭挞一番,整个人便蒙住了。欲望侵蚀着少昊的理智,空虚折磨着他的身体。软舌渐渐往下,舌尖探入了穴口抽插,吸食着里面的温热汁水,清甜伴随着淡淡的微腥,被尽数吞入腹中。来不及吞咽的汁水,顺着敖光的下巴流淌下来。
终于敖光抬起头来,看到的少昊便是一副熟透了的模样,津液从唇角滑落,薄唇微张,双眼被覆盖看不清表情,但不出意外那下面的双眼正处于失神涣散中。敖光直起身再次挺进了少昊体内,这次他没有给少昊适应,而是直接大开大合狠狠撞击,每一次都会重重顶到那处敏感点,甬道剧烈收缩包裹,汁水浇灌柱头,终于少昊再忍不住,达到了今天第一个高潮,白浊射在彼此的小腹和胸膛上,敖光低头含住了右侧乳首,但挺腰的速度并未减缓。黏腻的汗水沾染着彼此的身体,敖光抬手解除了少昊四肢的束缚,双手接住了他的腰身,那双修长白皙的腿下意识攀附住敖光的腰,把自己不断去迎合,双手也攀上了那坚实的肩膀,腕上带着点之前勒出来的红痕。
两人面对面坐在床上,敖光并未取下少昊双眼的束缚,少昊也没有亲自取,只任由其在上面。他抬腰狠狠坐了下去,然后继续抬腰反复如此,每一次都会狠狠擦过那道敏感点。他微仰脖子,如献祭一般露出喉结,敖光张口含住,轻轻吸吮舔舐。彼此间距离近到都可以听到对方的心跳声,而敖光则趁着少昊的心思没完全在他身上的时候,指腹上再次出现了一团膏油,然后小心翼翼探入了少昊身后的幽穴,手指进入的那一刻,少昊身体僵硬地连抬腰的动作都停了。
“你……”
他的声音带着点颤音,那手指不带一分犹豫轻松便进入了那幽穴,这处比前穴还要紧致,敖光感觉到手指都有些发麻。
“青阳,放松。我另一根,也想……”
手指在穴内微曲打转轻刮,引得少昊呼吸都颤抖了,他显然是没想过敖光会说出这样的话。敖光趁他愣神间加快了扩张的速度,到三指可以畅通无阻的时候,少昊已经有些双腿发软了。敖光再次从少昊体内退出,放出了第二根,那一根更粗更长,上面还带着倒刺,看着十分狰狞。他把少昊翻了过去呈跪趴的姿势,臀部高高翘起,他从后方抱着少昊低喃道:
“别怕。把自己,交给我。”
少昊感受着那两根火热的东西抵着自己的双穴,他闭了闭眼并未回话,随即敖光便抵着少昊的双穴挺进了。那根带着倒刺的进入了前穴,倒刺刮弄着敏感而高热的甬道,少昊第一感觉是疼,第二感觉是好撑,太撑了。两根隔着一层肉膜相互挤压,倒刺勾挂住肉壁,整根没入之后,两人都粗重喘息着。少昊紧紧抓着枕头,这一次敖光给了他更长时间来适应。
之后缓缓律动起来,起初肉壁的拉扯有些难捱,但渐渐的适应了之后反而想要更多,敖光动作快了起来,每一次动作都会带出大量的汁水,喷洒在床褥上。少昊的大腿内侧被浸湿,水珠顺着笔直的双腿往下流淌,强烈的刺激让他有些不知今夕何夕,龙角更是被刺激了出来,金色的龙角峥嵘威严,分叉完美,散发着莹润的金色光芒。即使如此,他一声都没有发出来。听了好半天的哑剧的敖光目光微沉,他含住少昊的耳垂,用牙齿轻磨:
“少昊,叫一声,我想听。”
少昊当然不肯听他的,反而摇了摇头咬紧了下唇,把声音咽了回去。敖光不再说话,但他的速度和力道在加快加重,每一次都会顶到少昊反应最大的一点,他抬手解了少昊眼前的束缚,早已变成赤金色的双瞳目光涣散着,眼尾更是被逼出了软软的细小的金色鳞片。很快,少昊达到了第二次高潮,但在即将射出的时候,被敖光用水绳绑住了,他放慢了动作,不再撞击只是碾磨。
“青阳,喊一声,我便让你去。”
高潮被戛然而止,汹涌的激流又奔涌回囊袋中,高潮的中断让少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还是摇了摇头,没有出声。而敖光再次提起了速度加重了力道,少昊的身体如一艘小船,在海洋中漂泊,双臀被撞得有些淡粉,汁水飞溅,然后在少昊再次要高潮的时候便放慢了动作,只是碾磨着,反复如此交替,甚至放出龙尾,用尾部柔软的鬃毛去扫刷那敏感至极的花蒂,少昊感觉自己快要被他逼疯了。灭顶的快感让他说不出话来,敖光扫了一眼帷帐外面,然后伸手抱起少昊下了床,突来的变故让少昊下意识抱紧了敖光的脖子,他的眼中满是情欲和茫然。敖光把他抵在床柱上,继续着之前的循环,姿势的改变导致进入的更深了,隐隐蹭过了宫口,酸涩感顿时袭来,少昊下意识捂住了小腹,微微蹙眉。
“少昊,叫出来,我便让你舒服。”
敖光又放出了蛊惑的言语,但少昊依然没有屈服,不过敖光也不急,他带着少昊接下来又换了几个地方——屋内的桌子上、窗边的软榻上、窗外的仙树上以及紫宸宫的琉璃瓦上。走到哪里,哪里便会淅淅沥沥,留下可疑的水痕。最后,敖光带着少昊来到了后方的汤池,少昊被抵在池壁上双腿大开承受着他的冲击,终于承受不住了,才哑声道:
“光……光……慢些……呃……嗯……”
压抑的破碎的呻吟从那喉咙中溢出,终于听到了满意的声音,敖光解开了少昊欲望的束缚,那里已经憋的有些发紫,随着束缚地解开,大股大股的白浊喷涌而出,随之少昊也再次发出了嘶哑的呻吟,而敖光也和少昊一同达到了今日的巅峰,在此之前少昊已经潮吹数次了。但这一场欢愉并未结束,在汤池中,敖光抱着少昊再次后入,这一次比每一次都要深也比每一次都要重,随着呻吟的释放,少昊便再也压不回去了,暧昧的呻吟飘飘荡荡,十分悦耳。
“唔……慢……慢点……太……太快了……啊哈……”
“青阳……舒服吗……”
“别……啊……那里……”
“青阳……我很舒服……你好热……好紧……”
“闭嘴……啊啊……别说了……”
“好,我不说了,我做。”
“呃啊——!”
待得两人食髓知味,靠坐在床头相拥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了。少昊头枕着敖光的颈窝闭着眼假寐,眉目间尽是餍足。敖光低头看他,手指穿过他的发丝,爱人在怀,莫过于此。但……还是觉得有些不够。
敖光的龙尾再次缓缓探了出来,在床上摇曳,尾部的鬃毛顺着少昊的脊沟轻扫,毛绒的触感让少昊睁开了双眼,那眸中平静,情欲之色已经尽退,但赤金色并未收回。敖光见他睁开眼,笑了一声,然后凑到了少昊耳边:
“青阳,我还想……”
话音落下,在少昊没反应过来之际,用唇堵上了他的唇,与此同时龙尾钻入后庭,三指并拢探进了雌穴,一时间汁水乍然迸出,少昊双眸睁大,手指紧紧抓着敖光的胳膊,指尖泛白,泪珠从眸子里滚落。龙尾在里面和手指一起大开大合,这让少昊不得不把双腿打开,源源不断的汁水再次流淌,被玩的红肿的阴蒂也并未逃过此难,金铃再次震动,把他送上了一阵又一阵高潮。两人不知又换了多少个姿势,只知两人再次停下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
一番云雨过后,少昊穿着白色里衣闭着眼躺在床上,敖光躺在他身旁,手搭在他的腰上为他按摩缓解酸痛。
“青阳。”
“嗯。”
“我们办道侣大典吧,我想……早点和你确定名分,昭告三界,你是我的人。”
“……”
少昊没有立刻回答,他睁开双眼看向敖光,之后唇角微勾:
“好。”
他的声音还有些微哑,敖光又把他搂的紧了紧:
“睡吧。”
少昊没有再应声,只是闭上了眼,敖光看着怀中的爱人,有的时候都觉得此情此景,不甚真实。可它又真实发生了。刚刚少昊答应了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高兴得快要疯了,但他死死克制了下来,毕竟这一夜少昊甚是辛苦,该让他好好休息。
少昊的呼吸越来越平稳,在敖光以为他已经睡过去了,也准备闭眸调息一番的时候,耳侧响起了少昊的声音,只是那声音有些含糊,显然困乏得厉害。
“对了,东海那个分水将军申公豹,长庚已经和我说了他的事,我本打算一纸诏书把他调去南海,但想了想还是想先问问你的意见。”
“申公豹?”
敖光微怔,但随即明白了少昊的意思。
“他的事我听说了。先留在东海观察,若是安分守己便留下,反之再调也不迟。”
“嗯……你心里有数便好。”
少昊说完,翻了个身背对着敖光,呼吸平稳,这一次是真睡过去了。敖光笑着把他搂得更紧了,看着那露出来的一小截脖颈,又为他掖了掖被子,亲了亲他的耳朵,低声道:
“睡吧。”
少昊这一觉睡了许久,再睁眼时已经是第二日天微微亮了,他已经许久没有清醒的时候睡过这么长时间了。躺在他身旁的敖光还在睡,银发铺满了枕头,有几缕轻轻扫过他的下颌,少昊抬手把那缕发丝拨开。他的腰肢还泛着酸软,双腿间也还有着隐隐的钝痛。他动了动身子,果不其然双腿是被缠着的。敖光的龙尾缠着他的小腿,尾部的鬃毛轻扫带动的金铃细细作响。
敖光搂着少昊的腰的手下意识紧了紧,紧接着带着刚醒的沙哑的声音响起:
“再睡会儿,前一晚累着你了。”
他的下巴放在少昊的发顶,闻着那淡淡的檀香。
“睡不着了。”
少昊的声音很平淡,但敖光听出了其中的笑意。
“那再陪我躺一会儿。”
那只手轻轻按揉着那还泛着酸软的腰肢,让少昊忍不住发出舒服的喟叹。他闭上眼,享受着这难得的平静。待两人起身时,天光已经大亮,仙娥们已经有序端着早膳、药膳和洗漱水候在外面了。少昊用发带把发丝松松束在脑后穿着里衣,外面披着外袍坐在椅子上,由着敖光伺候他,待用完早膳,又过去了不少时辰。
少昊抬头看了看窗外,拢了拢披着的外袍:
“出去走走,就在门外。”
敖光刚想阻止他,但听到后半句想了想也点了头。两人并肩站在围栏前看着远处的云海,少昊抬头看向天空,那颗明亮的太阳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一寸,似是在躲着什么,若不是眼力极佳,怕是都看不到那一寸。
“下来。”
这一次那颗太阳抖了一下,敖光顺着少昊的视线看过去,挑了挑眉,然后又看向少昊,那目光里带着询问,但少昊并未看他,而是一直看着那颗太阳,良久,从太阳里面飞出了一只黑影,黑影越来越近,这才看清样貌,是一只羽毛红艳周边散发着一团金光的三足小金乌。
小金乌飞到少昊面前,在围栏上站定,但那小鸟低着头,不敢直视少昊,身上的羽毛都有些颤抖。
“呦,这不陆小鸟吗?怎么这么久不见,这么拉了?”
那小金乌闻言抬头狠狠瞪了敖光一眼,但在触及少昊视线的时候,身体一僵,老实了。
“可知错?”
“回、回陛下,我知道错了……”
一开口就是个童音,听到这声音,敖光眉头一跳。他印象中陆压可不是这么个声音的,这一听就是个男童,之前最起码还是个少年音来着。
“这是他本音。之前都是伪装的。”
听到少昊的解释,敖光满脸都是稀奇。
“?嚯↗↘”
小金乌又剜了他一眼,敖光围着小金乌打转,甚至伸出手去戳他毛茸茸的肚子,然后喜提被小金乌狠狠啄了一口,还好敖光躲得快,要不这一口下来不说掉块肉也得掉块皮。
“他怎了?”
“封神量劫,私自下界,引得龙吉入劫,若不是长庚和银火及时赶到,他怕是也要入劫。”
小金乌听着少昊复述他的“英雄”事迹,一时有些没脸,背过身去用后脑勺对着两人。
“有意思,长本事了。”
敖光抬手胡噜一把鸟头,看着他可怜巴巴的。
“我给他求求情,量他也不敢了,饶了他这一次吧。”
少昊看向敖光,小金乌也没想到敖光会为他求情,毕竟俩人从小就不对付,小时候也没少打架的。小金乌转回脑袋看向敖光,敖光也在回看他。
“嗯。看在敖光为你求情的份上,此事朕便不做计较,但从今往后,你须约束己身,修身养性,莫再冲动。”
得到少昊的赦免,小金乌的羽毛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他的眼中带着光:
“谢陛下!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回去之后我一定好好修炼,修养心性。”
敖光冲他动了动嘴唇,没有出声,但那口型的意思分明是:你欠我一人情。
“回去吧。”
“是!”
小金乌临走之前又看了一眼敖光,虽然眼中的警惕已经消了不少,但还没完全消除。他忽闪了一下翅膀飞走了,那句“谢谢”终究没能说出口。少昊看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
“我本就没打算责罚他。不过,让他欠你一个人情,也是好的。”
敖光没有接话,只是从后面环住了少昊的腰:
“我家陛下,还是这么会耍心计。”
少昊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咸不淡的,而敖光并不被那眼神所震慑,反而吻了吻他的脸庞。
一切事物都已尘埃落定,那么最重要的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道侣大典的日期由敖光、太白金星和女娲一起商定,定在了三个月后。敖光在提前一个月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写请柬了,大典的流程全部亲自操持,少昊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等到那一天参加大典即可,对此少昊也并没有持反对意见,反而由了他。
这日,敖光正在东海渊政殿写着请柬。东海上方飞着几只瑞兽——火凤、冰凰、水麒麟、雷麒麟、白泽、鲲鹏。这些瑞兽都是敖光儿时的玩伴,后面敖光去了天界,彼此间也没有断了联系。几只瑞兽化成人形,就这样大摇大摆进了东海龙宫,一路畅通无阻,显然是被提前打过招呼了。几人直接进了渊政殿,水麒麟一步上前坐在了敖光的桌子上,并抬手敲了敲桌面,示意敖光看他。
敖光如他所愿抬头看众人,颔了颔首:
“来了。”
“诶,兄弟,不是我说。你五百岁的时候,悄默声就去了天界,今年你两千六百岁,你又悄默声要办道侣大典,而且对方是谁?那可是天帝陛下,你怎么不出手是不出手,一出手就是个惊吓?”
“可不,我收到请柬的时候,反复看了三遍名字,才确定我没看错。”
一旁的火凤也在帮腔,她双手环胸,脸上一副今天不解释清楚了我们就不走了的架势。她一身红色劲装,肩上两个红色轻甲,一头乌发束成高马尾。其余人也跟着附和,唯独白泽站在一旁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毕竟白泽生来便有预知能力,如今的场面他早已看过了。
敖光笑着听他们你一嘴我一嘴说完,手中的笔也放下了,全身放松背靠在椅背上,双手摆成一个尖塔形状放在腹前。
“你们没看错,我确实是要和青阳举办道侣大典。”
火凤:……
冰凰:……
水麒麟:……
雷麒麟:……
鲲鹏:……
白泽站在一旁,摇着玉扇,完全没有开口的打算。
“青阳?你们听听,你们听听。这喊得多亲密!”
雷麒麟是个大嗓门的,他一开口,众人都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嗡鸣。
“二雷你小点声,震得我耳朵快聋了!”
冰凰不满地说了一句,她用手指掏了掏耳朵。雷麒麟在家里排行老二,所以大家都一致叫他二雷。他听了冰凰的话,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所以说,你小子一早就知道是吧。”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鲲鹏把火引到了白泽身上,白泽摇扇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恢复常态,但他的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你们也没问我啊。”
众人:?
然后他们又都齐齐看向敖光,敖光更是无辜摊手看他们。看着看着,大家都不约而同笑了,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火凤上前给了敖光一拳:
“可恶,我们这些人里你竟然先有了道侣,还一出手就不凡,直接把陛下拐回去了。不过,敖哥,恭喜!我祝你和陛下百年好合!”
说着先拿出了贺礼,是个朱红色的檀木锦盒,光看盒子就知道里面是价值不菲的东西,敖光接过来打开,是一颗流光溢彩的火红色珠子。
“这是我们火凤一族用凤凰精火淬炼出来的南璃流火珠,收着,不值什么钱。”
说着说着火凤还偷偷抹了一把眼泪,然后退回去和冰凰站在一起,冰凰轻轻拉了拉她的手,她也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而敖光在看到那颗珠子之后,就小心翼翼把锦盒合上了,这个贺礼太贵重了。之后大家也纷纷拿出自己的贺礼——冰凰的是一支用冰凰之力凝聚而成的玉笛,水麒麟的是一对玉如意,雷麒麟的是用自己蜕下的本命雷角淬炼的九霄雷纹护心镜、鲲鹏送的是用自身蜕下的羽毛和鳞片织就的海天云锦山河图、白泽送的是一对通灵慧心石。
每一件贺礼都代表着玩伴们的心意,也象征着他们的情意,这对于敖光来说,太过贵重了。那一晚敖光留下几人一起用饭,闹到了很晚,都喝的醉醺醺的,酒壮怂人胆开始互相揭老底,但最后揭着揭着都抱在一起痛哭,鲲鹏更是罕见的失态,他一把鼻涕一把泪指着敖光控诉:
“你说,你凭啥这么早就有道侣了?而且还是快办道侣大典了才告诉我们,还这么好命的对方竟然是陛下,你说你是不是信不过我们,你这个没良心的,兄弟我白疼你了。”
说着又喝了一口酒,敖光也有些喝大了,但他还记得不能那么失态,但说话也已经有些大舌头了:
“哪有,我也是确定了关系,准备办大典了就告诉你们了,哪有信不过你们。”
他们几人中,鲲鹏的岁数是最大的,所以他是众人的大哥,不过鲲鹏也确实有资格当大哥,他把大家都照顾的非常好,小时候闯祸了都是他替其他人扛雷的。
“我也想要道侣……”
鲲鹏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这话一出又引发了其他人又哭又笑的。那一晚他们闹到了半夜才散,敖光让龟丞相安排了他们的住处,但第二天天不亮,几人就悄摸声离开了东海,毕竟离大典还有一个月,有的是东西需要准备。
道侣大典当天,当第一缕阳光穿过天界翻涌的云海,天界的金钟连鸣九响,钟声悠远绵长,传遍三十三重天,传遍四海八荒。整个天界早已张灯结彩,紫宸宫前的仙树更是挂满了红绸和金铃。微风拂过,铃声清脆。往来的仙侍仙娥皆穿着新衣,面带喜色地穿梭忙碌。太白金星站在玉墀上,手持拂尘亲自指挥调度,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随着吉时将至,众仙开始到场。最先到的是各路神仙,有封神之战中战功卓绝的将领,比如李靖哪吒父子四人、杨戬、雷震子就在其列。也有数百年来一直忠于天界的新晋仙官。紧接着是三清,这次太清圣人来的是本尊而非太上老君。太清圣人依然是那副淡然的神色,只是手中的阴阳扇摇得比往日快了些许;元始天尊面色如常,甚至唇角也罕见的带着笑意;灵宝天尊倒是不拘小节,入座之后还饶有兴致地和一旁的仙官闲聊起来。而女娲,则穿着一身正式的金色长裙,比上次来紫宸宫的时候多了一份庄严,但眼中的戏谑可分毫不少,此时她正穿梭于仙娥之间,和太白金星相互配合忙忙碌碌的。之后便是敖光的那些玩伴,他们齐聚一堂,心里全是在为敖光高兴。以及西方二圣、三海龙王也各自携带着贺礼来参与典礼,甚至玉帝王母也都来凑了热闹,只是西方二圣和周围的同僚聊着聊着,不知何时便分别坐到了元始天尊和灵宝天尊一旁,两对人互相咬着耳朵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还有个特殊的位置,在左侧最前方,那里摆放着四张桌椅。那四把椅子并未坐人,桌子上只摆了四样东西——一块残破的甲胄、一把有着裂纹的长枪、一把断剑、一块断成两截的黑色古玉。每个座位都放置了一盏引魂灯,灯芯是少昊亲手用神力点燃,永不熄灭。那是四神将的位置。每一个路过的仙家都会驻足,然后对着座椅深深一拜。
敖光来到了紫宸宫的时候,少昊正站在镜前由着仙娥们帮他整理发丝和衣着。今日敖光换下了他平时穿着的玄衣劲装,穿着一身极为正式的白色锦袍,外罩银线绣龙纹的大氅,银发用白玉盘龙冠高高束成一个马尾,腰间系着金色绶带。他从身后环住少昊的腰,透过镜子看着他。今日的少昊穿着一身黑金帝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龙纹和云纹,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绶带。如瀑的青丝用金色发冠束成高马尾,垂落至腰际,刘海垂至脸侧。一个轻吻落在他的脸颊上:
“好看。”
少昊的双眼中带着柔和温润的光,此时唇角微勾,但敖光看了看把少昊转了过来,从一旁的仙娥手上拿起一支眉笔,动作小心翼翼开始为少昊画眉,微凉的触感让少昊闭上了眼睛,姿态放松任由他画,许久他才满意一般放下了眉笔,那双眉画得甚好,可谓是点睛之笔。而少昊也同样拿起眉笔为敖光描眉,末了拇指轻擦他眉尾,两人就这样看着对方,露出淡淡的笑意。而这时,吉时也差不多到了,太白金星和女娲前来催促,女娲靠在门框上看着两人,反复打量:
“啧啧,知道你俩恩爱,但咱们也要注意时辰是吧。”
太白金星听着这话在一旁忍笑,普天之下,怕也只有女娲敢如此调侃两人了。两人谁也没接话,敖光握着少昊的手随着女娲和太白金星一起走出了紫宸宫。银火已经蹲在了玉墀的中心位置,脖子上系着红绸,正悠闲自得甩着尾巴,尾部红色的毛发显得越发神气。
少昊与敖光十指相扣在玉墀上站定,吉时到,乐声起。负责奏乐的仙官弹起了古老的雅乐。不同于凡间喜庆喧闹的锣鼓,只以清雅的琴箫与钟磐相和,悠远绵长。
太白金星站在一侧,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请——天地为证!”
少昊与敖光并肩而立,面朝旭日,没有跪拜,没有叩首。他们是天帝与龙王,是盟友,是伴侣,无需跪拜。只需并肩而立,天地自当为证。
少昊先开口了,声音清越,清晰传至每一位仙家的耳中,也透过水镜传至四海八荒:
“天道在上,三界为证。吾少昊,以昊天上帝之名,以天帝之名,愿与东海龙王敖光结为道侣,从此以后,吾之所有,皆与君共;吾之所担,皆与君同。无论岁月更迭,无论沧海桑田,此心不移,此情不渝。往后余生,愿与你同行。”
敖光握着他的手,听着他说完,每一个字都仿佛一颗钉子,狠狠砸在地面上。敖光的眼眶有些发热,待少昊说完,他笑了。笑得一如那些年一样,那么的意气风发,那么的火热。他说:
“天道在上,三界为证。吾敖光,东海龙王,三界第一战神,愿与昊天上帝结为道侣。你曾教我执枪,教我排兵布阵,教我怎么当一名龙王。你曾将我推开,将我藏在身后。如今,我已足够强大,足以与你并肩,足以护你周全。往后的路,由我来保护你。”
他顿了顿,抬手掌心中化出了一枚白玉龙形玉佩。那是他亲手一刀一刀刻下的。
“这是回礼。你送我沧溟枪,送我琉璃盏,送我画。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这个。”
少昊看着那枚玉佩:
“对于我来说,你便是那最值钱最珍贵的。”
“帮我戴上吧。”
敖光把那枚玉佩系在了腰间,少昊伸手去触碰那枚玉佩,温润的暖意从指尖传来。
“你把沧溟拿出来。”
敖光虽有不解,但还是选择听从少昊的话,化出沧溟枪,少昊接过枪身,把那明珠吊坠取了下来,吊坠在他手心里化成了敖光熟悉的样子——盘龙锁。敖光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早已把能够锁我的东西交到了你的手上。”
敖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心神的冲击莫过于此。怪不得,怪不得从那之后再也没见过盘龙锁,原来,你早已把它放在了这里。敖光一把把少昊揽进怀里,紧紧抱住了他,泪珠从紧闭的眼中滚落。太白金星见状,也偏过头去用袖子按了按眼角,一旁的女娲手指撑着下巴小声嘀咕:
“两个傻子。”
说完也和太白金星一样用袖子按了按眼睛,而银火则用两只前爪捂住眼睛,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太白金星整理好情绪之后,再次高声道:
“礼成——”
乐声再起,这次比之前更缠绵更悠扬。敖光和少昊并肩而立,众仙齐齐起身朝二位新人行了一礼,三界众生,四海八荒共同见证二人之间曲折的过往,如今终是得偿所愿。
宴席设在了紫宸宫的正殿和偏殿,众仙分席而坐,女娲理所应当坐在首席。然而,在众仙中,敖光看到了一名不速之客——那次蟠桃宴上坐在他位置的男子。那人一身青衣,步法款款而来。
“冯夷。”
那青衣男子也就是冯夷朝少昊点了点头,敖光本就在看到他的时候愣住了,再听到少昊这一声,更是反应不过来。冯夷挑眉看他:
“怎的?傻了?你没给他解释?”
最后一句是问的少昊,而少昊也罕见的沉默了一瞬:
“……忘了。”
“……”
待敖光回过神来之后,他只觉得,自己对于这件事一直不敢问,就是怕那是自己不想听的答案,结果告诉他,这个人就是冰夷的人形。合着怕来怕去,都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事。之后少昊给他简单解释了一下:蟠桃宴上确实是少昊让冯夷坐在那个位置的,目的是为了断敖光的念想。至于后面敖光看到的两人十分亲密,实际上只是冯夷扶了少昊一把,当时少昊心绪不宁,险些摔倒。心里最大的心结终于快解开了,敖光也松了一口气他的脸上重新挂起了笑容招呼冯夷入席。
宴席中,敖光自是没少被灌酒的,不敢灌少昊,那么敖光自然便是所有人的围攻对象,光女娲就灌了他不少杯。宴席结束的时候,他已经快要爬不起来了。少昊把他扶回内殿的时候,他几乎是靠着少昊走的。前厅太白金星指挥收拾宴席,银火也喝了不少仙酿,走路都打晃,最后是四位仙侍给抬走的,尾巴在空中还甩来甩去的,嘴里“嗷呜嗷呜”叫着,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女娲也回了娲皇宫,今日高兴,她也喝了不少。
少昊把敖光放在榻上,帮他脱去了外袍,让他呼吸顺畅一些,末了又拧了干净的布巾为他擦脸。在少昊要把布巾放回原位的时候,敖光拉住了他的手腕,他睁开眼睛看少昊,那眼中还无法聚焦,但他说出来的话,却让少昊有些哭笑不得:
“你的药膳,还没喝。”
“我一会儿就喝。”
得到应承,敖光闭上了眼,但没有松开少昊的手,他把那手放在脸侧轻蹭了蹭:
“我的了。”
“嗯,你的了。早就是你的了……”
少昊的声音十分柔和,还带着笑意,敖光没松开他,他也不挣扎,而是在床沿坐了下来静静看着敖光,那眉眼一如往昔,他抬手轻轻按揉敖光的眉心,笑得眉眼弯弯。
次日,两人把银火交给灵宝天尊,让他带一段日子之后,便悄默声下界了,没有通知任何人,连太白金星都不知情。两人美其名曰下凡体验生活。一个当了总裁,一名娱乐圈投资人,一个当了演员。或许敖光真的有当演员的天赋,进入娱乐圈之后一路顺风顺水,还有少昊为他保驾护航。直到敖光接了一个神话剧本,那剧本和他和少昊的故事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结局停留在了少昊以身化鼎。拍完最后一幕,敖光久久无法从戏里出来,直到他抱着少昊咬了一口。
思绪回笼,少昊看了看时间,快下午六点了:
“一会儿还有个杀青宴,你……”
“推了,不去,想回家。”
“不怕别人说你耍大牌?”
少昊的声音带着笑,如今他已经学会了许多情绪的表达,这笑就是其中之一,因为敖光喜欢。
“谁爱说谁说去,我又不是爱豆,我只是个演员。何况,不还有你呢吗?再说了,我堂堂东海龙王,我不做演员了我还能直接回我东海呢,我还能去天界呢,又不是非做这个演员不可,当个演员我还不能有自己不想做的事情了。”
少昊听着他嘀嘀咕咕搁那抱怨,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无奈摇摇头:
“你啊。”
“我还要给我老婆做药膳呢,天大地大,谁都没我老婆大。”
虽然说对于老婆这个称呼还是不太适应,但这是敖光刚学的词,有新鲜劲儿,叫了便叫了吧。
晚上,两人回到了家里,这房子是一座别墅,地处位置清幽,安保性强,私密性也很强。敖光系着围裙,在厨房煮着少昊的药膳,而少昊则坐在阳台上看着面前的棋盘,他手里捻着一枚棋子。他刚洗过澡,长发半湿地披散在肩头,黑色丝绸睡衣领口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敖光端着药膳走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他的目光在少昊那截锁骨处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移开了目光,他把药膳放在桌子上:
“趁热。”
少昊抬头看他,没有接话,任由他把手放在腕上探查脉象——气息平稳,相比刚从鼎里出来的时候好太多了。等他把完脉,少昊才去拿药膳,汤水吹凉之后喝了一口:
“下次少放些灵参,燥气太重。”
“不行。你这伤的是根基,灵参固本,少不得。”
“你倒是会拿话堵我。”
敖光从他手里接过了药膳,一口一口喂他喝下。直到碗底见空,这才奖励一般亲了亲他的唇角:
“太燥的话,我们可以做一些去燥的事。”
话音刚落,敖光把少昊打横抱起,径自上楼,两人刚说在床上好好亲热一番,与此同时,两人皆感知到了什么。彼此看向对方的眼神都明白了些什么。
“看来,今晚做不成了。”
少昊揶揄道,敖光撇撇嘴,没接话。两人周身微光一闪,自动换好了便于行动的衣服,从窗户离开。两人跃至半空,看向远方的天边,战火再次扬起,彼此间对视一眼,敖光伸手扣住少昊的手腕:
“说好荣辱与共,这次,别想再丢下我。”
少昊微勾唇角,和敖光十指相扣:
“一起。”
金光与银光冲天而起,向着远方天边快速驶进,不久,低沉的龙吟响彻云霄,久久无法平息,紧接着爆炸声传来,无数金光,洒落向大地。
——全文完——